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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北苑外头那条青石板小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惠妃站在门槛边上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只手揽在肚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做的棉鞋。
这是张妈昨晚连夜赶的,说是冬天路滑,得穿厚底的才稳当。
红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大氅,小声催她:“姑娘,您倒是走啊。”
惠妃没接话,手指在门框上来回蹭了蹭。
木头被冬天的干冷天气冻得冰凉,漆皮有些开裂,指甲刮过去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这道门里面待了快三个月。
九十多天,她几乎把北苑里每块砖都认全了,像敬妃数砖似的,哪块砖翘起一角,哪块砖缝里长了青苔,哪个墙角到下午时会有一小片阳光,她全知道。
但门外面的世界,她已经快记不清什么样儿了。
“姑娘?”红翠又叫了一声。
惠妃吸了口气,迈过门槛。
结果刚踏出去一步,脚底就打了个滑。
红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脸都吓白了:“哎呦姑娘小心!哎呀,我说让您穿布底的,您不穿,非说这双好看!”
惠妃站稳了,瞪了红翠一眼:“放肆!这才叫我几天姑娘啊,就这么没大没小的!再说……我什么时候说好看了?是张妈说穿这个好看。”
“那您也不能穿这么厚的底啊,这地上全是冰!”
惠妃拍拍她的手:“行了,你扶着我就好了嘛。”
红翠噘着嘴,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北苑在王府的西北角,位置偏僻,从这里到王府正院要穿过两道月亮门和一条夹道。
惠妃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不敢走快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堂堂一个皇贵妃——哦,不对,那是追封的,而且现在也不是什么妃子了。
堂堂一个苏姑娘,走路居然会害怕。
居然怕什么也说不上来,就是走出那道门后,心里一下子空了,像是踩在云彩上面,飘飘忽忽没着没落的。
她在宫里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永寿宫虽然也是个笼子,但好歹是个体面的笼子,出了门就是长廊和甬道,走到哪都有太监宫女跟着,遇到谁都要行礼问安。
那种日子虽然也闷,但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走。
可现在呢?她是苏姑娘。
一个对外什么身份都说不出去的卑贱女子。
红翠感觉到她放慢了脚步,低声问:“姑娘是不是累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惠妃摇头:“不回,好不容易出来了,我想走走。”
“那您慢着些,别着急。”
两人穿过第一道月亮门,面前豁然开朗。
王府花园比皇宫的御花园要小一些,但收拾得很规整。
正中有一片池塘已经冻冰,冰层不厚,隐约能看见底下有鱼在动。
池塘边种着几棵垂柳,枝条光秃秃的垂下来,末梢挂着几粒冰珠子。
惠妃走到池塘边站住,低头看着冰面上映出的自己。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像皇贵妃,不像苏婕妤,也不像苏姑娘,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挺着个肚子在花园里溜达。
惠妃忽然问:“红翠,你说这鱼在底下游来游去的……不冷么?”
红翠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往冰面底下看了看:“鱼不是不怕冷嘛?水底下暖和着呢。”
“暖和什么呀,水底下能暖和到哪去。”惠妃撇了撇嘴,“不过是没地方去罢了。游到哪都是冰,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底下。”
红翠听出她话里有话,但不敢接,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
惠妃又站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伸手摁住那个位置,嘴角一弯。
这孩子最近动得越来越勤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地踹。
每次踹她,她就会想起林毅昨天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的样子,宽大手掌热乎乎的,往上面一搁,孩子立马就不闹了。
也不知道他今天在忙什么。
“走吧。”惠妃收回手,继续往前。
红翠赶紧跟上。
两人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东走,拐过一片竹林。
竹子被一夜薄雪压弯梢头,雪从竹叶上簌簌往下落,砸在地上的残雪堆里,悄无声息。
走着走着,前面迎面过来一个丫鬟,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块洗干净的手帕。
那丫鬟看见惠妃和红翠,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们两眼。
惠妃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了。
可那丫鬟只是看了两眼,然后低头行礼:“姑娘好。”
说完就挎着篮子走了,脚步轻快,头也没回。
惠妃松了口气。
红翠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别紧张,王爷都交代过了,府里的人都知道北苑住着一位苏姑娘,没人会多问的。”
惠妃点点头,但心跳还是砰砰乱跳。
忽然想起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哪怕一个人走夜路都不怕,现在出个门被人看见,倒怕成这样。
这人啊,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就变得胆小了。
缓了半晌,惠妃指着竹林尽头的一丛假山,问道:“前面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花园的假山,后面还有一片空地呢,种了几棵梅树,听说快开花了。”
惠妃眼睛一亮:“梅花?走,我们去看看。”
......
假山后面确实有几棵梅树,但只有一棵冒出了花苞。
那株梅树长在假山最偏僻的角落里,位置背风,枝干虬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白霜。
枝头花苞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丁点深红。
惠妃扶着肚子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
她在永寿宫也有一株梅树。
每年腊月一到,梅花就开得满枝头都是,红彤彤的压着雪,特别好看。
以前她最喜欢坐在梅树下面喝茶了,让太监搬一张小桌子出来,摆上一壶热茶两碟点心,她自己裹着狐裘坐在那儿,一边赏花一边骂人。
骂谁呢?骂赵淑妤那个毒妇,骂南宫雄那个窝囊废,骂那些见风使舵的宫女太监。
她骂人的本事一流,能从早上骂到中午都不带重样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日子还不算太差。
虽然不经常受宠,但好歹有儿子有地位,在后宫里也算是个人物。
现在呢?
永寿宫还在,梅树还在,但她回不去了。
不对,她也不想回去。
因为那个地方不是家,从来都不是。
“姑娘,外面风大,您披上这个。”红翠把大氅给她披上。
惠妃裹紧,继续看那株梅树。
花苞还没开,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伸手轻轻触碰最低的一颗花苞,冰凉冰凉的。
“你说这花怎么偏偏要在冬天开呢?”惠妃自言自语。
红翠在旁边搓手取暖,闻言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冬天没有别的花跟它争吧。”
惠妃闻言,忽然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红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婢就是瞎说的。”
惠妃摇摇头,没再说话,一只手扶着枝干,一只手护着肚子,站着发呆。
肚子又被孩子踢了一脚。
惠妃低头看去,嘴唇动了动:“你爹说了,等外面太平了就给咱们名分,你信不信?”
孩子又踢一脚。
惠妃全当是信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雪上,不紧不慢的,最后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惠妃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在宫里二十年,她太熟悉这个人走路的声音了,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
哪怕天塌下来,这个人都是这个走法。
惠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暖炉铜柄,然后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