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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司虞穿着一件素青色狐裘,捧着暖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她。
头上没戴什么首饰,也不擦粉,但气色却明显比惠妃更好,就连眉目间那股郁色也淡了许多。
看得出来,她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惠妃看着这张脸,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下意识侧身,把隆起的肚子往狐裘里藏了藏。
但是这个动作根本藏不住什么,最后还是杨司虞先开口道:“参见姐姐。”
在宫里的时候,杨司虞是贵妃,惠妃虽然后期也晋升成为贵妃,两人品级相当。
但按照入宫年份来算,杨司虞是先来的,所以平日里客气的时候都会叫一声姐姐。
只不过这声姐姐叫出来,让惠妃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她曾经不止一次在背后给这个女人使过绊子。
往她宫里塞麝香,在南宫雄面前暗示杨司虞跟太医走得太近,还有借着赵淑妤的手克扣冬炭……这些事情,每一桩她都记得很清楚。
现在站在这棵梅树下面,被杨司虞那双平和的眼睛盯着,很是不舒服。
她低下头,说道:“原来是贵妃姐姐。”
杨司虞笑了笑:“什么贵妃不贵妃的,都出来了,还叫那些做什么。”
惠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姐姐是来嘲笑我的么?”
杨司虞没说话。
惠妃苦笑一声:“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挺着个见不得光的肚子,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每天住在北苑里像老鼠一样躲着,姐姐,你是不是很解气啊?”
红翠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拉了拉惠妃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后者却甩开她的手。
杨司虞没有接这个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惠妃并排站到梅树下面,也仰头去看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梅树枝上的碎雪吹落几粒,落在她们肩膀上。
过了很久,杨司虞才开口道:“那年冬天特别冷。”
惠妃一愣。
却见杨司虞的目光还落在梅枝上,声音很淡:“我宫里的炭被克扣了一半,晚上冻得睡不着觉,就裹着被子坐在窗口看月亮。那时候我非常恨你,恨得每晚都要在心里骂你一遍。后来有一天早上,太监送炭来了,比平时多了两篓。我问他谁让送的,他说是惠妃娘娘。”
说着,杨司虞偏过头来,看向惠妃:“是你吧?”
惠妃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的。”
杨司虞说:“我在宫里住了二十年。谁害过我,谁帮过我,我心里都有本账,那两篓炭是你送的。”
惠妃沉默了一会儿。
红翠站在后面不敢出声,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旧账太多了,她一个丫鬟根本插不上嘴。
惠妃沉默了好半天。
不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情在心里憋得了太久,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词。
“那次是因为听说你咳了半个月没好,我想着,让你冻死对我也没好处。你那时候是南宫雄身边还能说上话的妃子,你要是死了,赵淑妤就一家独大了。我留着你,是为了让她有个对手分分心,别整天盯着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一笑。
“呵,但我又不想让你知道是我送的,担心你知道以后觉得我是好人,那我以后再对付你就不方便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一边害你,一边又怕你真死了。”
杨司虞听完这番话,也笑了:“所以说,你这个人坏得不够彻底。要是真坏透,我倒也省心了。恨你一辈子就完了呗,偏偏你害了人以后还知道后悔,做了坏事又补救。这种人最讨厌了,让人想恨都恨不起来。”
惠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样的评价。
杨司虞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你刚才说你现在挺着个见不得光的肚子,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可你看看我呢。”
惠妃抬头看她。
杨司虞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和怜悯,继续说:“我被南宫雄冷落了十几年,在宫里就是个摆设,还不如一把椅子呢。敏儿之前被迫嫁给王爷的时候,我跪在养心殿的地砖上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有用吗?南宫雄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惠妃心里一紧。
杨司虞跪求南宫雄那天,她就在后面的偏殿里坐着,当然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咚咚声。
她当时什么都没做。
一方面觉得心里很解气,凭什么我的儿子废了,你儿子还好好的?可另一方面,她同为母亲,又于心不忍。
想帮帮不了,不想帮还不忍心。
杨司虞继续说:“后来王爷把我从宫里接出来,我坐在他那匹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红墙。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惠妃摇头。
“我在想,我这辈子从来没堂堂正正地活过,在宫里是附庸,在这里也是寄人篱下。所以,你觉得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惠妃一直以为杨司虞在王府过得很好。
女儿是王妃,外孙子是嫡长子,林毅又对她恭恭敬敬,府里上下谁见了不叫一声娘娘。
但仔细想想,杨司虞说得也对。
无论她看起来有多光鲜,终归是丈母娘住女婿家,寄人篱下。
她的一切体面都是因为女儿女婿。
而她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惠妃还是摇头道:“不一样的。”
杨司虞看着她。
“你是敏儿亲娘,王爷敬你,府里上下给你体面。可是我呢?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以后连我是谁都不敢告诉他。”
说到孩子,惠妃声音明显有些发颤,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杨司虞没有马上说话,同样低头看向惠妃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丫鬟扫雪的声音,竹笤帚在石板上划拉,沙沙的响。
杨司虞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过来,理了理惠妃被风吹乱的鬓发。
惠妃本能地缩了一下。
在宫里待久了就对别人的触碰格外敏感,尤其是来自同级别妃嫔的触碰。
要么是试探,要么在布局。
但杨司虞只是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然后收回手,问道:“你觉得王爷是那种会把事情藏一辈子的人吗?他现在不给你名分,不是不想,而是还不能。京城里盯着他的人太多了,这点你比我清楚。他把你放在北苑,不是想把你当老鼠藏起来,是想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