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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啊!」
雷震的怒吼如炸雷般在战场上炸开,他率领众人,再度朝敌阵冲去。
跟在他身边的,全是宴山寨的老人,董熊那坦克般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杏娘双手各握一柄短刀紧随其后,肖六和鄂悬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除了雷震得过梁进亲传的《大伏魔拳》之外,这些绿林好汉的武功大多确实不如三大派弟子那般精妙。他们没有名门正派那份从容优雅,拳脚之间也看不到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招式套路。
可他们身上那股从刀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彪悍凶戾之气,却是这些在门派演武场上长大的年轻弟子们一辈子也养不出来的。
雷震率众一头撞入万佛寺的十八罗汉阵,棍影霎时从四面八方同时砸来,呼啸的内力从棍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若在平时,这十八罗汉阵层层叠叠、此进彼退,纵使是高手也要费上好一番手脚才能破阵。可此刻这些身披袈裟的僧人早已身中剧毒,每一棍挥出时看似凶猛,落在实处却绵软无力,棍端的内力后继已断。
雷震只凭一股蛮横的冲劲便将正面几名棍僧撞得倒飞出去,阵眼一破,整座罗汉阵便如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积木般轰然崩塌。
他身后的董熊等人手起刀落,寒光过处一颗颗光秃秃的头颅应声而落。
他们之前已经冲垮了轩源派的剑阵,如今又将万佛寺的棍阵踏得七零八落,这两大派残存的弟子已被彻底打散了编制,三三两两背靠背徒劳地举著兵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接下来,便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杀光他们!」
山贼们高声呐喊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手中钢刀映著火光朝两大派弟子的头顶狠狠劈去。那些年轻弟子们大多已吓得面如土色,握剑的手抖得连剑尖都在打晃。
就在这场屠杀即将全面开启的那一瞬间,忽然
一种奇异的、不可名状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心头同时炸开。
那是一种畏惧。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不是刀锋临头时的惊惶,而是一种犹如渺小的蝼蚁仰望天穹中正在酝酿的雷霆时,那种从灵魂根底涌上来的敬畏与战栗。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刀剑,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在这一瞬间齐齐哑了下去。山贼们和两大派弟子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住了脖颈,齐刷刷地朝那股奇异畏惧的源头望去。在这一刻,就连神雕和悲尘也各自收住了即将对撞的攻势,赵保和李雪晴不约而同地后撤了半步,甚至远方瞿宿与燕孤鸿那连绵不绝的轰鸣也为之一滞。
仿佛整片天地的注意力,都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扯向了同一个位置。
夜空之中,辛弈悬空而立。
他的状态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火交融。
一只利爪上幽蓝光芒大盛,寒意浓烈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溢出来,半边身躯已被一层厚厚的冰霜覆盖,霜花沿著他的肩头、鬓角、衣袍边缘不断蔓延,那半侧空气中所有的水汽都被抽干凝结,化作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落。
而他的另一只利爪却截然相反,烈焰包裹著整只手掌,火光炽烈如熔炉,将他的半边衣袍烤得焦黑翻卷,那半侧下方的山脊上覆盖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发,融水汇成无数道细小的溪流顺著山坡往下淌。
一冷一热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互相对峙、挤压、撕扯,将周围的空气搅得天翻地覆,冷热交替之间狂风在山谷中呼啸来去,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这还只是蓄势待发的阶段,可这股恐怖的威势已让整座宴山上所有的生灵都从灵魂深处开始战栗。而辛弈对面数十丈外,梁进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没有摆出任何夸张的防御姿态,甚至连剑指都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仿佛眼前这冰火割天的恐怖景象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辛弈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绝招面前露出各种表情,恐惧、绝望、疯狂、崩溃。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面对他全力一击的蓄势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在乎。
他冷冷开口,声音从被冰霜覆盖的那半边唇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轻视我的人,都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势再度猛地一提。
这一提,整片天地仿佛以辛弈为分界线被硬生生割裂成了两个彼此对峙的世界。
一半,他的幽冥鬼爪遥遥伸出,冰雪漫天,寒风怒号,鹅毛般的雪片从虚空中凭空凝出,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他脚下那座山峰的岩壁在这股极寒之下迅速凝结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著山脊向下蔓延,将半边宴山都吞入了一片死寂的冰封之中。
另一半,他的烈焰魔爪猛然探出,火海肆虐,赤红色的火焰顺著他的爪锋喷涌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火幕,将半边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地面上的树林在高温的炙烤下纷纷自燃,熊熊烈焰从山脚一路烧到山腰,融化的积雪与燃烧的松脂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条翻滚著热气的溪流。
半边冰雪,半边烈焰,整座宴山如同同时坠入了深冬与炎夏,被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天地之力反复碾压。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方才还在拚死搏杀的年轻弟子们早已忘了手中还握著剑,只是仰著头,张著嘴,目光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山贼们也忘了冲锋,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连雷震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如此恐怖的威势,简直如同神祇降临。
众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招若真的释放出去,会是怎样毁天灭地的景象?
然而在辛弈对面,梁进的面色依旧淡然。
他甚至将双手负在了身后,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打量这道冰火同天的奇景,嘴角还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辛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中的惊疑如浪潮般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
这小子,究竞有何凭仗?
一品武者全力以赴的绝招,对上区区一个二品巅峰,本该是十拿十稳、绝无变数。
可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太过诡异!
他的肉身,他的轻功,他那神不知鬼不觉吸收内力的法门,桩桩件件都已超出了辛弈对二品武者的全部认知。
辛弈早已在心中将他当成了与自己同级别的对手来对待。
如今看到梁进面对自己的最强一击依旧如此淡然,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烈。「好,既然要杀你,那我就该全力而出,再也没有留手的必要了。」
「一次,就把你彻底弄死。」
辛弈眼中杀机一狠,心念已定。
只见他胸口的衣襟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内部震得向外翻飞,从中飞出一物。
那物事甫一现身,便迸发出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辉,瞬间将整片夜空都镀上了一层煌煌的金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牢牢摄住。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箭头形玉石,通体澄澈如最纯净的琥珀,内部仿佛有一团液态的金色光芒在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浩瀚、威严、令灵魂为之战栗的磅礴能量波动。
金光所过之处,连绵的宴山都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金色佛光,连那些正在燃烧的烈焰和飘飞的冰雪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辉。
而众人那早已被恐惧和敬畏填满的脸上,此刻又被这金光复上了一层更深的惊骇。
「那是……金色魂玉?!我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金色魂玉!」
「天呐!他绝招尽出还不够,还要再祭出一块金色魂玉,才能让他觉得有把握杀掉宋江吗?」「那宋江究竞是什么实力?值得这老人如此全力以赴、不惜动用金色魂玉?」
惊叹声与疑问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能得到答案。
所有人都明白,一块金色魂玉便相当于一名一品武者的奋力一击。
如今辛弈在释放自己最强绝招的同时又祭出金色魂玉,这意味著下一刻将等同于两名一品武者同时对梁进发动攻击。
天下之间,究竟有什么人值得两名一品武者联手一击?
可辛弈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他的双目始终死死地锁在梁进身上。
然而,他再度失望了。
即便金色魂玉已悬在半空、金光铺满天地,梁进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道终将散去的烟火。
辛弈的意外之余,胸腔中终于燃起了一股被反复轻视之后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不信,你真的能有那么厉害!」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冷静也没有任何意义。
若他接下来这一招将梁进当场秒杀,那么此刻梁进的所有冷静,都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一部分内力狠狠灌注进那枚悬浮的金色魂玉之中。
魂玉被这股磅礴的内力瞬间催动,光滑的玉面在一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随即轰然破碎。一股恐怖的力量从碎裂的玉体中奔涌而出,那力量裹挟著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森然杀意,将整片夜空都压得仿佛往下一沉。
金光之中,数十道凌厉的箭光凭空凝出!
那不是寻常的羽箭,而是以纯粹内力与魂玉之力凝聚而成的光箭,每一支都如成人的手臂般粗长,箭尖拖曳著金色的尾焰。
箭光如暴雨般从高空朝梁进当头罩下,将梁进周身百丈之内所有的闪避空间尽数封死。
这一次金色魂玉中封印的招式,竟是箭招
易武万华!
与此同时,辛弈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终于释放而出。
他一只幽冥鬼爪猛地挥出,极寒之气如天河倒泻,冰雪咆哮著席卷了半边宴山。
山岩上的冰层在一瞬间加厚了数寸,松枝被冻得脆如琉璃,寒风裹挟著冰屑刮过之处,连空气本身都仿佛被冻裂了。
另一只烈焰魔爪同时挥下,烈焰如熔岩喷涌,赤红色的火幕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将半边宴山烧成了一片火海。
树林在高温中劈啪爆裂,融化的积雪在火焰中化作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
极寒与极热两股力量同时在整座宴山肆虐。
这一刻,所有身处宴山范围之内的人都感觉到了一阵生不如死的折磨。
先是寒流入体,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成冰,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随即热浪扑来,吸入肺中的空气滚烫如沸水,灼得喉管和肺腔火辣辣地生疼。
不少人已难受得纷纷瘫倒在地,抱著自己的身体在泥水中翻来滚去,分不清自己是在被冻死还是被烧死更多人则被金色魂玉与辛弈两股恐怖力量所产生的威压压得双膝发软,只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从头顶一寸一寸地碾下来,要将他们连人带骨一起压进泥土里。
在众人被恐惧和痛苦填满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那席卷天地的寒流与风雪,只剩下了那遮天蔽日的烈焰,只剩下了那犹如流星般从天穹坠落的金色箭光。
其余的一切都已无法看清,包括战场中央的那两个人。
天地,仿佛在这一瞬猛然一静。
那静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声音在同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下一瞬便以更狂暴的姿态炸裂开来「轰!轰!轰!轰!」
那是金色箭光从天际坠落、狠狠轰击大地所发出的巨响。
每一支光箭砸在地面上都激起数丈高的碎石和泥浪,山体在箭雨的洗劫下剧烈颤抖。
「轰隆隆隆隆!!!」
紧接著是地动山摇的崩塌声,那是冰雪与烈焰两股力量同时轰击在梁进原本所处的方位上,将整座山峰的承受力彻底推过了临界点。
尘土飞扬如末日降临,融化的积雪在高温与寒气的交替冲击下化作漫天白雾,被击碎的烈焰炸成无数金色的火星,如同漫天飘落的金色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
突然,大地颤抖。
大量的石块与泥土冲破飞雪与烟尘的遮掩,顺著陡峭的山坡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烟尘被滚落的巨石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众人终于得以窥见那尘幕之中的一线景象。
这一看,让所有人惊得肝胆俱裂,嘶声惊嚎:
「山!是山!山塌了!!!」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劈了叉,在夜空中颤抖著回荡。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梁进之前所置身的那座山峰,整座山头已被硬生生轰得垮塌了下来。
半边山体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斧从天劈下,数百丈高的岩壁从中断裂,无数块房屋大小的巨石正沿著陡坡朝山脚翻滚而去。
一人一招一玉,竟能轰塌一座山峰!
这样的力量,已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至于梁进有没有死,没有人会怀疑。
在这种犹如神罚般恐怖的力量之下,怎么可能还有人幸免?
纵使他是铁铸的金刚,也必然被轰得粉身碎骨,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然而谁都想不到。
那个亲手造就了这场神罚般毁灭景象、此刻正被所有人视若神明的辛弈,瞳孔却在烟尘之中骤然缩紧。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了一拍:
「人呢?!」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看得更清楚,比任何一个人都感知得更明白。
就在他的绝招与金色魂玉的力量即将轰到梁进身上的那一瞬间,梁进忽然就没了。
不是被击中之后消散,不是在爆炸中化为童粉,而是在所有攻击抵达的前一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整个人连同气息一起从辛弈的感知中彻底蒸发,仿佛从未在那里站过。
这意味著金色魂玉中封印的所有箭光,还有他自己倾尽全力的冰火双杀一一全都打空了。
这绝对是致命的失误。
一品武者释放绝招之后,必然有一个内力断档的瞬间,而他所有的后手、所有的退路,全都没有为这一刻预留。
果然。
就在辛弈脑中警钟敲响的同一瞬,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没有内力运转的波动。
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像是从虚空中直接凝出了一个人形。
「该我了。」
梁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淡淡,不带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心胆俱寒。
他并拢的剑指已裹挟著淡金色的剑芒,狠狠刺中了辛弈的后心。
七无绝境一一圣心诀中最强的防御绝技。
在一瞬间将自身化为粒子状态,免疫一切物理攻击,再于敌人身后重组身形,施展致命一击。依靠这近乎神仙手段的招式,梁进曾成功斩杀过湮曦会的神使、一品强者符隋聿。
今日,这一招也不该失手。
可就在梁进的剑指刺穿辛弈后心衣衫、即将贯穿心脏的那一瞬间,辛弈浑身忽然金光大冒。那不是被刺中后喷出的鲜血,不是体内迸发的内力残余,而是一股纯粹金色魂玉力量释放般的金光。那金光从辛弈怀中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金色光茧之中。
梁进的剑指刺入这层金光,只觉得像是刺在了一座由金刚铸成的山体之上,再也无法推进一寸。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著剑指猛地弹回,将他的指尖震得虎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