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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山寨的战斗仍在继续。
火把在夜风中狂舞,将满地的血泊映得忽明忽暗,倒伏的尸体与断裂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泥泞的雪地上。
随著山贼们步步紧逼,那些本就中毒已深的缉事厂缇骑与两大派弟子更是兵败如山倒。
雷震领头发动了两次冲锋,第一次冲垮了他们仓促聚拢的侧翼,第二次便直接将他们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撕成了碎片。
此刻残存的番子和弟子们已被山贼团团包围,被迫龟缩在空地中央一小块越来越小的区域里。他们背靠背挤作一团,握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逃不掉,也守不住。
剧毒正在他们的经脉中一寸一寸地蔓延,每过几息便有人面色发黑、口吐白沫,无声无息地倒在同伴脚边。
地面上的战局已明朗如白昼,可这群人依旧咬著牙没有投降。
因为他们的心中还攥著最后一根稻草。
今夜的战斗,连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品武者都纷纷出世了一一盗圣燕孤鸿、轩源派掌门瞿宿、初代厂公辛弈。
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全都在宴山的夜空下殊死搏杀。
他们只需要再坚持片刻,等到己方那几位一品武者拿下对手,整场战局便能在瞬间逆转。
到那时候,这群山贼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天空之上,顶级武者之间的对决仍在炙热地燃烧。
悲尘的袈裟已被神雕的黑羽剐出了数道裂口,露出底下精瘦虬结的古铜色肌肉。
他的怒吼一声比一声焦躁,可每一掌劈出去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流动的风上。
小玉与神雕这对搭档,对付起他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神雕仗著四翼之利,一旦察觉悲尘内力凝聚、即将发动杀招,便猛地拔升高度,庞大的黑影眨眼便蹿上了数十丈的高空。
悲尘的轻功本就平平,面对这头来去如风的洪荒异种,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好不容易攒下的攻势优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化为乌有。
而每当神雕从高空俯冲而下发动反击时,悲尘又极难闪避。
他虽擅长硬家功夫,不惧与神雕正面硬撼,可每次他提足内力要与神雕对撞的关键时刻,一支刁钻狠辣的羽箭便会从神雕背上破空而来。
小玉的箭本身并不能对悲尘这种二品巅峰的武者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她的境界毕竞差得太远。可这一箭又一箭持续不断的干扰,却像一只永远在耳边嗡嗡作响的毒蜂,让悲尘始终无法将全部心神贯注于与神雕的对决之中。
再加上悲尘体内的解毒丹药效正在一分一分地消退,而那股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毒性已开始反噬,使得他的内力已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随著时间推移,这丝紊乱只会越来越严重。
多重因素交织之下,悲尘在这场空中缠斗中已从最初的旗鼓相当,慢慢滑入了被动,又从被动渐渐跌入了劣势。
而另一边。
赵保与李雪晴的战斗同样难分胜负,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雪晴不急不缓,始终与他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时近时远的距离。
她的身法不是快,而是巧。每一次赵保疾冲而来,她便如同一片被掌风推开的枯叶般飘然远遁。赵保在身后猛追不舍,可他的轻功虽高,李雪晴的步法却更滑。
实在走不脱了,她便回身与赵保过上两招,然后趁赵保化解掌中毒性的那片刻间隙再度飘然游走。赵保恨得咬牙切齿,却拿她毫无办法。
两人的战斗纠缠如一对在夜空中追逐的鬼影,看样子短时间内绝不会分出胜负。
而燕孤鸿与瞿宿的战场早已远在宴山之外。
那片群山深处,不见人影,只有一声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不断传来。
那是两股一品武者全力对撞时迸发的冲击波,将整片山林都震得瑟瑟发抖。
山巅的积雪被气浪一层一层地掀上半空,又化作细密的雪末飘洒而下。
两人的激斗显然已打到了白热化,可那巨响始终不曾停歇,也不曾远去,隐隐维持著某种微妙的均势。至于梁进与辛弈这边,却呈现出一副让下方所有擡头观战者都感到怪异的景象。
看上去,梁进一直被辛弈压著打。
辛弈的身形在夜空中拖出数道残影,漫天鬼爪如同永不休止的暴风雨般从四面八方朝梁进倾泻而去。而梁进只能被动地挥剑格挡,步步后退,没有一招像样的还击。
他的剑光虽稳,却始终被那铺天盖地的幽蓝爪幕牢牢压制。
久守必失,这是一个武者最基本的常识。
辛弈连攻了这么久,果然还是从梁进的防御中撕开了不少破绽。
那些鬼爪一道接一道地落在梁进身上,将他上身的衣物撕得粉碎,布料化为童粉飘散在夜风中,露出他黝黑结实的上半身。
他的胸膛、肩背、手臂上布满了被爪锋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看上去凄惨无比。可若有人能靠近了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一一那些伤,全都是皮肉小伤。看上去鲜血横流、狰狞可怖,实际上每一道都只划破了最浅层的皮肉,连肌肉都没有伤到。而梁进的肉身恢复能力本就强横至极,再加上他方才趁隙灌下的几口符水正在体内持续发挥著逆天的疗愈功效。
使得那些伤口边缘新生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填平创口,浅一些的伤甚至已经开始结痂脱落。
于是夜空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辛弈的鬼爪不断在梁进身上添上新的伤痕,可那些旧的伤痕几乎在同时便已愈合如初。
两者之间的速度差越来越小,小到辛弈对梁进造成伤害的速度,已经快要跟不上梁进自身伤势恢复的速度。
辛弈看在眼里,心头的吃惊已不是第一次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莫非……你是湮曦会的人?」
他爪势不停,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否则怎会有如此强横的恢复能力?」
看来这位初代厂公果然见多识广。
他不仅知晓湮曦会的存在,恐怕还曾亲自与那些拥有不死神力的神使或神侍交过手。
湮曦会那种诡异的神力确实令人头疼,面对一个打不死、砍不烂、不管受多重的伤都能在片刻间蠕动著重新愈合的怪物,任何人都会觉得无从下手。
梁进之所以不怕湮曦会,恰是因为他身怀雷击果神力,正好能克制那种诡异的不死神力。
可如今梁进单凭这副千锤百炼的肉身加上系统符水的逆天效果,竟也隐隐有了几分那种不死神力的风采,这让辛弈不得不感到棘手。
可让辛弈感到棘手的,远不止于此。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响:
「这小子的内力,怎么消耗得如此缓慢?」
「就好像……能够源源不断得到补充一样?」
辛弈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按照他最初的预估,梁进为了应对自己如狂风骤雨般的进攻,内力消耗应该极为迅猛才对。一品武者的内力浑厚如海,每一次出手都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二品武者要挡住这样持续不断的攻势,每一剑都必须灌注比对方更多的内力才能勉强抵消境界上的差距。
照理说打到现在,梁进的内力至少也该消耗过半了。
可辛弈隐隐感知到,梁进的消耗比他预估的要少得多,少了整整八成。
八成!这已不是误差,而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秘密在作祟。
梁进内力消耗极慢,而辛弈自己每一轮猛攻都在实打实地消耗著一品武者的内力储备。
若按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再过两刻钟,辛弈内力深厚的优势便会彻底消失。
到那时,他对梁进再无压制之力,这场对决便有翻盘的风险。
辛弈虽然此刻仍稳占上风,可他对未来趋势的推演已让他心惊肉跳。
他一边继续出爪压制梁进,一边将那双老辣的眼睛死死锁在梁进身上,飞快地搜寻著问题的根源。以他几十年的搏杀经验和毒辣的眼光,果然很快发现了端倪:
「不!他不是内力消耗缓慢,而是一直在得到内力的补充,所以看上去才像是消耗缓慢!」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引出更多的谜团。
眼下只有他和梁进两人在单打独斗,梁进的内力补充从何而来?
丹药?丹药绝达不到这种效果。
对于低等级武者而言,一枚上品补气丹或许能将内力补回大半;可梁进是二品巅峰,内力总量之大犹如一座深湖,天下间没有任何一种丹药能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持续不断地补给他。
外人传功?那就更不可能了,这片夜空中除了他们俩,再无第三人的气息。
辛弈的目光猛地一凝,停在了自己内力凝聚出的那只正朝梁进挥去的鬼爪上。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每一爪轰在梁进身上时,那股离体而去的内力并没有全部消散在空气中,也没有全部转化为对梁进的伤害。
其中有一小部分,在接触到梁进身体的那一瞬间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就像一碗水泼在一块海绵上,水并没有流走,而是被海绵无声无息地吸了进去。
「是我!」
辛弈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难怪如此,原来是我在给他补充内力!」
「或者说,他会一门吸收内力的武功!」
想通这一点之后,辛弈只觉得头大如斗。
寻常的吸功之法他并非没有见过,可那些法门大多需要肢体长时间接触,或是借助特殊的内力运转方式才能勉强吸纳对方一小部分内力。
可眼前这个宋江,竟能在高速交手中、在自己每一爪都被剑指格挡或肉身硬扛的瞬间,便将他的内力无声无息地抽走一部分。
若他只是会吸收内力也就罢了,辛弈大可改变打法,减少内力外放,多用以肉身力量为主的近身搏杀来对付他。
可偏偏这小子又肉身强悍无匹,减少内力外放之后,近身搏杀难道就能胜他?
辛弈可没有把握:
「这小子怎么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简直像一只浑身上下每一个面都被钢铁包裹起来的铁壳乌龟。」
「外力打不穿他,内力消耗不过他,连我放出去的内力都成了给他续航的口粮。
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辛弈不再继续进攻。
他猛地收住爪势,身形一晃便退到了数十丈之外,悬在空中,将双爪缓缓垂于身侧。
他原本的战术是与梁进打消耗战,用一品武者深不见底的内力储备耗干一个二品巅峰。
可如今事实已经铁一般地证明了:他耗不过梁进。
再这样打下去,不是他把梁进耗死,而是梁进靠吸收他的内力反过头来把他拖垮。
梁进看到辛弈忽然停手,心中便知晓这位初代厂公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手段。
这确实不能怪辛弈,实在是梁进这身防御太过逆天。
他的肉身,在练满《百邪体大法》之后本就远超同侪,融合冥龙精血之后更是强横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又得化龙门秘传神药赤血练体丹反复淬炼,再加上《镇元碾龙锁》日日夜夜在体内的碾压锤炼。到了如今,就连一品武者也只能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却无法伤筋动骨。
这等防御强度已足以让任何对手心生绝望。
若是他再变身为龙魔之身,防御还要再往上提一截;若是再穿上《灭因战甲》那更是无敌,便是一品武者想打伤他都不容易。
至于内力消耗,梁进更是不惧。
《圣心诀》中的纳海圣心咒可将对方内力不断同化吸纳,《万剑归宗》中的剑冲废穴可将临体的外来内力暂时化为己用,《摩诃伽罗护法功》更能在承受攻击时将对方的内力蓄积起来作为反击的弹药。三重吸功之法叠加之下,只要对方的攻击越密集,释放的内力越多,梁进得到的补充就越充分。纵使是一品武者,也绝耗不过他。
现在的梁进,在防御方面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存在,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前辈,这就不打了吗?」
梁进将剑指微微擡起,指尖淡金色的剑气轻吐不定。
他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满的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
辛弈没有回话。
他将双爪缓缓举至胸前,十指微张,浑身的内力开始疯狂涌动。
那涌动不是方才那种凌厉猛攻式的释放,而是一种极度凝聚、极度压抑的积蓄,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他体内迅速地醒来。
他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周身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双爪在这一刻被浓郁的幽蓝色气焰缠绕得几乎看不见本来的皮肤,那气焰沿著指节蔓延、攀附、凝聚,最终将十指都裹在一层如同实质的幽冥之光中。
仿佛真的化为了一双从阴曹地府探出的鬼爪。
「宋寨主,我看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辛弈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那股不断攀升的气息从喉咙深处硬推出来的:
「不如一一一招,定胜负。」
这就是他的破解之策。
你不是肉身强悍吗?
不是能吸收内力吗?
那我就将所有内力凝聚在一击之上!
这一招的威力若是超越了你的肉身防御极限,超越了你吸收内力的上限,你便必受重创,甚至当场毙现在唯一让辛弈担心的,是梁进会动用那门超越盗圣的绝顶轻功直接逃离。
他一旦要走,辛弈追不上。
想到这里辛弈又在心里暗暗骂了起来:这个宋江简直是一个怪胎,防御恐怖也就罢了,轻功还能超过盗圣,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妖孽。
为了避免梁进逃离,辛弈只能通过语言,来激起梁进的好胜之心,从而能够顺利进行这场对决。梁进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迟疑,反而燃起了一丝被点燃战意的亮光: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上一个对他打这种算盘的人是谁?
湮曦会神侍,符隋聿。
那个身怀一品力量、自信能在绝招之下将一切碾为童粉的家伙。
他的绝招确实厉害,那一斩落下时,天地变色,山河崩裂。
那一斩也能够破梁进龙魔状态下的防御,甚至给梁进带来极大的威胁。
可打不中人的绝招,再强又有什么用?
符隋聿在绝招挥空的那一瞬间,内力被抽空大半,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就那么短短一瞬的力竭间隙,被梁进抓住机会一击斩杀。
如今辛弈也想要走这条老路,将所有内力凝聚在一击之上,赌这一击能将梁进彻底摧垮。
那梁进自然要成全他。
当即梁进稳稳站在原地,剑指缓缓擡起,周身的气息也开始以一种沉稳而缓慢的节奏不断攀升。他没有摆出闪避的架势,反而做出了蓄力正面对决的姿态,仿佛真的打算硬接辛弈这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
辛弈看到梁进居然没有选择闪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年轻人竞真的答应一招定胜负。
可他不再多想,不再开口,他怕自己多一个字都会给梁进改变主意的机会。
他周身狂风大作,一品武者那磅礴无俦的内力在他体内奔涌、咆哮、疯狂地朝双臂灌去。
那股内力之强,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低啸,脚下的松林被从夜空中压下的气浪碾得树冠齐齐伏倒。
「宋寨主,我这一招,你可要接好了。」
辛弈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双手鬼爪已在身前交叠成一道蓄满了全部功力的起手式。
这一招,将决定今夜谁是站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