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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养羊丶养牛丶养马,每年春秋两季赶着牲畜在草原上游牧,逐水草而居。
巴图将陈凡带到那顶空帐篷前,掀开帐帘让他进去看了一圈。帐篷不大,但收拾得颇为乾净,地上铺着三层羊皮毯,角落里摆着一张矮桌和几只陶碗,帐顶的烟囱通风良好,空气中没有霉味。
帐外还圈了一小片围栏,里面关着三头瘦羊和一头小牛犊。
「这帐篷以前是我阿弟住的,他前年冬天得了场病,没撑过去。」巴图说这话时语气平淡道「你要是不忌讳,就住这儿。明天我让人再送几头羊过来。」
「多谢。」陈凡的声音依旧平淡,语气中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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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晚上来我帐里吃饭。我婆娘炖了羊肉,酒管够。」
陈凡站在帐前,望着巴图的背影渐渐远去,又低头看了看帐外那三头瘦羊和一头小牛犊,尽是平静。
金蝉在袖中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似乎也在好奇这片陌生的地方。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陈凡便被帐外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声叫醒了。
他推开帐帘,晨光正从东方升起,将整片草原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部落里的牧民们早已起来忙活,男人们在围栏中挤羊奶丶喂草料,女人们在帐前生火做饭,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帐篷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巴图也牵着一头母羊和两只羊羔走到陈凡帐前,将缰绳塞进他手里,又教他怎么给羊喂草料丶怎么挤羊奶丶怎么辨认羊是不是生了病。
陈凡一一听着,没有丝毫不耐。他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太监,伺候人的活干过无数,伺候羊倒是头一回。
此后的日子,陈凡便在这座无名部落中住了下来。
白日里赶着牛羊去湖畔放牧,羊群在草地上散开低头啃草,他便在湖边的青石上盘膝坐下,望着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发呆。
傍晚将羊群赶回围栏,清点数量无误后便去巴图帐中吃饭。
巴图的婆娘手艺不错,羊肉炖得烂熟,羊奶酒也酿得够劲。吃完饭,陈凡有时会帮部落里的老人劈些柴火,有时会坐在帐前的草地上看星星,偶尔也会和巴图聊几句草原上的往事。
日子平淡如水,日复一日。
那头原本瘦骨嶙峋的小牛犊在他的照料下渐渐长壮实了,圆滚滚的肚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三头瘦羊也肥了一圈,羊毛从枯黄变成了灰白。
陈凡甚至还学会了骑马。
那是巴图送了他一匹老马,毛色灰白,腿脚虽不太利索,但性子温顺。
陈凡给那匹老马取了个名字,叫灰鬃。
这一日傍晚,他赶着羊群回圈,在帐前劈柴时,巴图拎着一壶羊奶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
「陈凡,你来了有十来日了吧?」巴图灌了一口酒,将酒壶递给他。
陈凡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
羊奶酒入口酸涩辛辣,后劲极烈,可喝惯了倒也顺口。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巴图望着远处天边那轮沉入草原的落日,忽然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万蛊城。那地方真大,城墙高得抬头都看不到顶。城里到处都是养虫子的怪人,个个阴森森的,看着就让人发怵。但最让我忘不了的,不是那些怪人。」
陈凡转头看着他。
「是一个女人。」巴图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年轻人才有的不好意思,「当时我在城南的市集里卖羊皮,她从那边的茶馆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裙子,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羽毛。我就看了那一眼,到现在都忘不了。后来我在那座城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去那家茶馆门口坐着,就想再看她一眼。可她再也没出现过。」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后来我就回草原了。回来之后娶了婆娘,生了娃,放了半辈子羊。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座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陈凡端着酒壶,没有接话。
巴图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羊去北边的草场。」
陈凡坐在帐前的草地上,望着巴图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壶。
他想起了那个叫娜仁的小女孩,想起了她递过的那朵紫色野花,想起了她说的话。
希望你能早点到那个地方。
这一刻,陈凡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不是灵力的突破,不是意境的升华,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丶被他遗忘已久的感觉。
在这座无名部落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赵国金牌供奉,没有人知道他是炼丹阵法双绝的天才,没有人知道他曾斩厉九渊丶屠黑礁岛丶战宋天仁。
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从远方来的外乡人,一个不太爱说话但干活踏实的普通汉子。
这种感觉让陈凡心头那股若有所失的空缺缓缓弥合了几分。
因果丶生死丶定三门意境并非真的缺少核心,而是他一直在以修士的方式去感悟它们,却从未以凡人的方式去体会。
因果不只是剑意中的锁定和命中,也是日复一日养羊劈柴的平淡,是巴图说起那个墨绿裙女子时的微笑。
生死也不只是战斗中的杀伐与挣扎,也是那个叫娜仁的小女孩提起阿弟时眼中的光芒,是部落里老人们在篝火旁安然睡去的从容。
而定,更不是字诀术法的冰冷精准,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在这个日出而作丶日落而息的节奏里,在羊群咩咩的叫声和羊奶酒酸涩的滋味中,在夜晚抬头就能望见的满天星河下,陈凡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追赶什么。
可这种感觉还不够强烈,还缺了最后一点什么。
陈凡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回了帐篷。
他决定再多住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