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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莫日根,在雕刻的过程中,他以神识感应了老人身上每一块骨头的磨损丶每一条皱纹的来历。
那些骨头的磨损是几十年弯腰凿石的印记,那些皱纹是草原上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将这些印记全部融入了石像之中,刻进石头里的不只是莫日根的模样,更是莫日根的一生。
接下来,陈凡开始雕部落里的每一个人。
巴图丶巴图婆娘丶老额吉丶巴特尔丶苏日娜,一个一个地雕。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有独一无二的纹理,巴图的豪爽刻在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笑纹里,巴图婆娘的坚韧刻在双手粗大的骨节上,老额吉的沧桑刻在那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里。
他雕巴图时,将巴图年轻时在草原上骑马奔驰的痕迹刻进了石像的腿骨。
雕巴特尔时,将那孩子第一次学养马时手中的颤抖刻进了石像的手指。雕苏日娜时,将腹部那道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刻进了石像的肚腹。
每一尊石像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部落里的牧民们拿到自己的石像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有人甚至说这石头比自己的影子还真。
只有巴特尔私下跟他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陈叔,我看你雕的这些石像,怎么觉得你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
陈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他心中知道,巴特尔说得不错。他在雕刻的过程中,确实比这些凡人自己更深入地感知了他们的一切。
那些他们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细节丶习惯丶伤痕丶气息,都被他以神识一一捕捉,刻入了石头。
而他自己的意境,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雕刻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因果不再是剑意中那股霸道的力量,而是天地间万物的联系。
巴图是被草原上的风刻出了眼角的皱纹,苏日娜腹中的胎儿是由巴特尔和她的姻缘而生,每一块石头上的纹理都是地壳运动的因果。
大到天地,小到一粒沙,万事万物都在因果之中。
生死也不再是杀伐与终结,而是循环与新生。部落里的老人们一个个老去,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巴特尔的孩子即将出生,老额吉的琴声终有一日会停下,可总有新的琴手接过那把马头琴。
生与死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与下游。
而定,是对万物的纹理了然于心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安然处之。
在天地之间,石有石的位置,马有马的位置,人有人的位置。
陈凡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刻他是草原上的一个牧羊人,一个石匠,一个大夫,一个即将成为爷爷辈的老人。
他将这些感悟一点一滴地融入凿子之下,刻进每一块石头之中。
他的手法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每一凿都精准地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一凿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境。
到了深秋,他雕完最后一尊石像时,莫日根忽然将他叫到跟前。
老人坐在帐前的石墩上,手中把玩着陈凡雕的那尊自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陈凡,你这手艺已经超过我了。我打了一辈子石头,从没在石头上见过这种东西。你刻进石头里的不光是模样,还有魂儿。这本事我教不了你,也不是我能教的。」
他顿了顿,将石像轻轻放在膝头,浑浊的老眼望着陈凡,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你不是普通人。我在草原上活了七十年,见过不少能人异士,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物。你是什么来历,我不问。但你若是有什么地方要去,就去。不用一直待在这里。」
陈凡沉默了一瞬,随即朝老人郑重地鞠了一躬:「您教我的不是手艺,是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道理。我不会忘。」
莫日根咧嘴笑了笑,将石像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转身回了帐篷。
第一场雪落下时,苏日娜的肚子已大得走路都要扶着腰。
巴图婆娘每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巴特尔更是连马都不养了,整天窝在帐篷里陪婆娘。
他时不时地凑到苏日娜肚子上听动静,听完了便抬头朝苏日娜傻笑,笑得苏日娜红着脸把他推开。
巴图则每日傍晚拎着酒壶来找陈凡,在他帐前的木桩上坐着,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他的酒喝得比往年冬天都多,有时一壶酒半个时辰便见了底,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边发呆。
「你说这孩子,是男娃还是女娃?」有一回巴图忽然开口问道。
「女娃。」陈凡头也不抬地凿着手中的石料,语气平淡如常。
「你怎么知道?」巴图扭过头看着他。
「猜的。」陈凡没有解释。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在给苏日娜诊脉时早已以神识探查过胎儿的性别。但他不愿多说。
巴图也没有追问,只是灌了一口酒,咧嘴笑道:「女娃也好。草原上的女娃不比男娃差,我那婆娘年轻时候骑马射箭样样不输我。要真是个女娃,我就教她骑马,教她射箭,教她在这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活。」
说完这话,他忽然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发闷:「她要是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我这辈子就没什么好求的了。」
陈凡手中凿子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宫里见过的无数妃嫔。
她们怀了龙种便是满宫庆贺,失了龙种便是腥风血雨。那深宫中从没有人像巴图这样,只求孩子平平安安。
手中的凿子一下一下地落在石料上,一尊小小的石马渐渐在他掌心成型。
这匹马不是灰鬃那样的老马,而是一匹小马驹,四条腿细长结实,马头微微昂起,像是在望着远方。
他打算把这尊小马送给巴图未出生的孩子。
寒冬渐深,陈凡的生活也愈发简单。
白日里放羊的时间短了,他便将更多的时间用在石雕上。
莫日根入冬后便不怎么出门了,老寒腿一犯便要在帐中窝上好几天。
陈凡每隔几日便去给他送些草药,两人在帐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草原上的往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