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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陈凡已能打出一口像模像样的石锅。巴图婆娘拿去用火烧了一锅羊肉汤,锅底烧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炸裂,汤味反而比铁锅煮出来的更加鲜美。
巴图逢人便夸陈凡手巧,说这个外乡人不仅会看病,还会打石头,简直是草原神灵赐给部落的宝贝。
陈凡对此只是微微摇头,继续去莫日根帐前学手艺。
石匠的下一关是雕刻。
莫日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是那尊石马。
他说自己年轻时在万蛊城外见过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回来后便凭着记忆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雕了那尊石马。虽然雕工粗糙,却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作品。
「雕刻跟打石头不一样。」莫日根坐在帐前的阴凉处,一边用凿子在石料上勾勒轮廓,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打石头只需要顺着纹理走,雕刻却要在纹理之上再加一层你自己的心思。你想雕一匹马,心里便要先有一匹马。那马的四蹄怎么站丶鬃毛怎么飘丶眼睛朝哪里看,都得在心里活起来,然后才能下凿子。心里没有,手上便出不来。」
陈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番话与他在化神门槛前的感悟何其相似。
修士突破化神,需要将自己的意境融入天地之中。而雕刻,是将心中的形象融入石头之中。
一个是融入天地,一个是融入石头,道理是相通的。
他拿起凿子,从最简单的石马开始学起。
第一尊石马雕了七天。
雕出来的模样惨不忍睹,马头歪斜,马腿粗细不一,马尾巴像一根擀面杖。
巴特尔路过时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了句「陈叔你在雕羊吗」,把莫日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陈凡没有理会巴特尔的调侃,只是将石马放在面前端详了很久。
他雕的时候心里没有马,只有一堆关于马的碎片。
四条腿丶一个头丶一条尾巴,拼在一起却不像马。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一匹马。
翌日清晨,陈凡牵了灰鬃到莫日根帐前,让它站在自己身旁。
他一边看一边雕,灰鬃站着打盹,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蚊虫,他便将这些细微的动作一一刻进石头里。
第二尊石马雕了半个月。
雕出来时,巴特尔又来看了,这次他没问是不是羊,只是挠了挠头说这马的腿好像比灰鬃的腿长了一点。
陈凡将石马与灰鬃仔细对比了一番,确实如此。灰鬃是匹老马,腿脚不太利索,站姿微驼。
他雕的马腿太直,少了几分老迈的疲惫感。
他没有改。他只是将这尊石马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一块石料,开始雕第三尊。
这一次,陈凡不再只是用眼睛看,而是在雕琢时以神识感应灰鬃体内的一切细节。每一块肌肉的起伏,每一根骨骼的走向,皮毛下的血管脉络,甚至呼吸时肋骨的微微张合。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操控凿子,只是以凡人的手法一下一下地敲,却将那些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节一一刻进了石头之中。
第三尊石马雕了一个月。
完工时,莫日根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将石马举到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才放下石马,沙哑着嗓子说了句:「这马,活了。」
灰鬃从旁边探过头来,用鼻子嗅了嗅那尊石马,打了个响鼻,又嗅了嗅,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它似乎把那尊石马当成了另一匹马。
陈凡站在一旁,看着灰鬃舔石马的样子,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他雕的这尊石马,没有灵力注入,没有阵纹加持,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
但其中却蕴含了他对灰鬃的一切观察和理解。
它的老迈丶它的温顺丶它站在那里打盹时微微弯曲的前蹄和半垂的眼皮。
这些细节汇聚在一起,便赋予了这块石头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生命力,而是一种气息。一种让人一看便觉得这石头里有东西的气息。
意境。
陈凡忽然明白了。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纹理。石有石的纹理,马有马的纹理,人有人的纹理。
所谓意境,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某种超然力量,而是对万物纹理最深刻的感知与回应。
因果是万物的联系,生与死的循环便是其中最根本的一条纹理。
生是因,死是果,因果相续,生死同根。
而定,是在这片广袤的天地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纹理,然后顺着它安然前行。
不是强行改变自己的位置,而是安于此刻丶安于此处丶安于此身。
他将石马捧在手心,闭上眼,丹田中三门意境在这片刻明悟下又融合了一分。
从那天起,陈凡便迷上了雕刻。
他不再满足于雕石马,开始雕刻一切能看到的东西。湖边的野鸭丶圈里的羊羔丶帐前的牧羊犬,甚至连巴图帐门口那口老铁锅都被他雕了一遍。
每一件作品都越来越精细,精细到连莫日根看了都直摇头,说这小子怕是个天生的石匠,自己教了半辈子徒弟,还从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
陈凡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雕。
入秋时,他开始雕人。
第一个雕的是莫日根。
那天莫日根蹲在帐前凿石磨,陈凡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雕。他雕了一整天,从日出雕到日落。雕完时,莫日根接过石像看了看,忽然沉默了很久。
那尊石像只有巴掌大小,却将莫日根所有的特徵都刻了进去。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那张被风吹日晒得如同老树皮般的面孔,那双骨节粗大丶掌心布满老茧的手,甚至耳后那道年轻时被碎石崩出的旧疤都分毫不差。
更让莫日根说不出话的是,这尊石像不只是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头。
他看着石像,就像在照一面能照出魂魄的镜子,石像中透出的那股气息让他觉得这石头仿佛在看着他。
「你小子……你这手艺是从哪学的?」莫日根沙哑着嗓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