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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的手艺在这个冬天里又精进了一层。
他不再满足于雕刻眼前能看到的人和物,而是开始雕刻记忆中的人。
他雕了天香子,雕了秦战,甚至雕了宋天仁。
这些石像与之前那些截然不同。
它们不只是形象的再现,而是陈凡对这些人全部记忆和理解的凝聚。天香子的石像中带着一股深沉的感激与怀念,秦战的石像中带着几分豪迈与爽朗,宋天仁的石像中则带着一股凌厉的魔威与傲气。
每一尊石像雕完,他都会将其放在帐中端详片刻,然后收入储物袋中。这些石像不是给凡人看的,而是他感悟意境的一部分。
这天深夜,大雪封了部落通往外界的每一条路。陈凡盘膝坐在帐中,正在雕一尊新的石像。
这一次,他雕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这尊石像他雕了整整七天。
每一凿落下,都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
六十八年的深宫岁月,封印之地的绝境求生,大禹丶无边海丶赵国丶草原,那些杀过的人,救过的人,辜负过的人,珍视过的人。
他将这一切都刻进了石头之中。
雕完时,陈凡端详着掌心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石像中的他面色平淡如水,眼神内敛而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平淡之中,却蕴含着一股极为复杂的东西。
他将石像放在膝头,闭上眼。
丹田中三门意境化作三道流光,在定字术的牵引下缓缓旋转融合。
因果丶生死丶定,三道流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泾渭分明,而是在旋转中一点点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圆融而深沉的力量。
这股力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天雷地火的异象。它只是在丹田中安静地流淌,如同春日融雪汇入溪流,如同秋叶飘落归于尘土。
陈凡知道,化神的门槛已在眼前。
可距离那临门一脚还是差了许多。
他睁开眼,望着帐外纷飞的大雪,将膝头的石像收好,起身给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又在炉边烤了几个地瓜。
……
翌日天还没亮,巴特尔的喊声便穿透了风雪。
「陈叔!苏日娜要生了!」
巴特尔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时,陈凡已披上羊皮袍子走出了帐篷。
天色灰蒙蒙的,东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雪下了一夜,将部落里每一顶帐篷都盖上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苏日娜的帐篷外围了一圈人。
巴图婆娘在帐中忙得团团转,老额吉坐在帐门口拉马头琴,琴声悠长而苍凉,据说是能驱走产鬼的。
巴图在帐外来回踱步,积雪被他踩出一条深深的沟痕,见到陈凡来了,他一把抓住陈凡的胳膊,那张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满是紧张。
「陈凡,你来了。」巴图的嗓子发紧,「苏日娜叫了一夜了,还没生下来。你快进去看看。」
陈凡点了点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炉火烧得正旺,将空气烤得乾燥闷热。苏日娜躺在羊皮毯上,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巴特尔蹲在她身旁,一只手被她死死攥着,指节都被攥得发白。
巴图婆娘跪在另一边,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担忧。
陈凡蹲下身,以三根手指搭在苏日娜脉门上。脉象急促有力,胎儿的生命气息已完全成型,只是迟迟不肯出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在苏日娜虎口处的合谷穴轻轻刺入三分,又在她小腿的三阴交处落了两针。
苏日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
半盏茶后,她又开始用力。
巴图婆娘在旁边扶着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草原神灵的名号。陈凡收回金针,站起身来退到了帐帘处。
他不是产婆,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只能交给女人。
辰时刚过,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了帐篷。
巴图婆娘掀开帐帘冲出来,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生了!是个女娃!母女平安!」
巴图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一把抱住旁边一个老牧民,又松开,又去抱另一个人,像一头刚被放出圈的羊在雪地里打转。
巴特尔从帐中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火里,又惊又喜又不知所措。
巴图婆娘将孩子抱出来给众人看。
那孩子用一块乾净的羊皮裹着,小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巴图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咧得快要扯到耳朵根:「这眉眼,这鼻子,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刚生下来的娃娃都长这样。」巴图婆娘白了他一眼,将孩子抱到陈凡面前,「陈凡,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陈凡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婴。
她哭了一阵便不哭了,小嘴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那双眼睛还没睁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轻轻转动,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他在宫里见过无数生命的逝去,却很少见到生命的诞生。
那些妃嫔们生了龙种自有礼部拟名,轮不到一个太监来指手画脚。而此刻在这座简陋的羊皮帐篷里,一个刚出生的草原女婴正等着他取名。
陈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叫其其格吧。」
「其其格?」巴图婆娘愣了一下,「草原上的话,这是花儿的意思。」
陈凡微微点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他只是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个叫娜仁的小女孩递过的那朵紫色野花。那朵花至今还压在他储物袋的最深处,花瓣早已乾枯,可颜色还在。
他在这个部落里重新学会了活着的滋味,而那一切开始于一朵花。
巴图在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咧嘴笑道:「其其格,其其格。好!就叫其其格!陈凡取的名字,草原神灵也喜欢!」
其其格的满月酒办得极为热闹。
巴图宰了两头羊,将周围几个部落有交情的人都请了来。帐中酒气熏天,牧民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弹起了马头琴,有人跳起了草原上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