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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铜雀城的暮色来得早。
日头还挂在西边城墙垛口上,整座城就已经被拉长的阴影吞没了大半。
客栈的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堆着几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上爬满了青苔。
檐下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荡,将地面上的光影摇得支离破碎。
千面魔君出门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他见萧景桓连日高烧不退,衍空法王自身功力未复,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只能出门去买药,让他们待在房间别乱动。
衍空法王盘膝坐在厢房的榻上,暗金色的袈裟铺在身下,双手结印,双目紧闭。
周身隐隐有暗芒流转,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亮了灯芯,又慢慢暗下去。
这一个月来,一路逃亡,他的伤势始终未愈。
沈枭那几记降龙掌留在他体内的刚猛劲力,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经脉深处。
每运功化解一分,便有新的刺痛从骨髓里翻涌上来。
他如今能发挥的,不过巅峰时期的五成功力。
如今总算到了羽霜境内,他终于可以好好调理内伤。
「沈枭……」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诅咒,随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继续运转大悲赋心法……
隔壁厢房的门半掩着。
萧景桓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灰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巾。
他在发烧,烧得整个人像一块被搁在灶台上的铁,从里往外冒着热气。
林薇坐在榻沿,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她用木勺舀起一勺,凑到萧景桓嘴边,微微倾斜。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颈,她用手帕轻轻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萧景桓的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林薇没有听清,俯下身,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薇薇……」
这一次她听清了。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又舀了一勺水喂过去。
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此时她的脑子里,正在翻涌着另一场风暴。
大乾三皇子会立谁当大夏傀儡?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不知多少遍,从长安逃出来的第一天就在转,转到今天,转了一路,转得她快要疯了。
若是立萧景桓——
她的目光落在萧景桓那张烧得通红丶却依然能看出清俊轮廓的脸上。
若是立他,那萧景轩就没有用了。
那个废物,从夏国逃出来这一路上,除了抱怨和拖累,什么都没有做过。
留着做什么?
若是三皇子选了萧景桓,她就要设法把萧景轩除掉。
必须乾净利落地除掉,不留痕迹。
然后呢?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在萧景桓身边——他对自己还有意,她看得出来。
在暗渠里他让她们先走的时候,在民舍里她喂他水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和八年前在夏国王宫花园里的那个少年,没有什么不同。
只要他还念着旧情,她就能重新站上权力的巅峰。
皇后。
不,也许不只是皇后。
林薇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是被风吹歪的一缕烟。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了。
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一个人满门抄斩。
那种感觉,比任何男人的身体都更让她亢奋。
可若是三皇子选了萧景轩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手里的木勺。
若是选了萧景轩,那萧景桓就没有必要活着了。
他活着,就是萧景轩的威胁,也是她的威胁。
他那天人境的修为,他做过秦王镇皇剑主的经历,这些东西,若是不能为她所用,就必须彻底毁掉。
毕竟萧景轩虽然废物,但好控制。
她控制了他七年,还能再控制七年丶十七年丶二十七年。
总之无论怎么选,自己都是稳赢的那位。
林薇垂下眼帘,又舀了一勺水,喂进萧景桓嘴里。
「景桓哥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你会好起来的。」
萧景桓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林薇将空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站起身。
连日奔波,她的身上黏腻得像裹了一层浆糊。
粗布衣裳吸满了汗水和尘土,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皱了皱眉。
「来人。」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躬身垂手。
「备好浴桶,我要沐浴。」
「是,夫人。」
小厮退了出去。
林薇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妆容,皮肤暗淡,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事。」
她在心里说。
很快,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
另一边,千面魔君买完药走在回客栈的大街上。
这座城虽然是西洲十六国联军军管据点,到处都能见到军队巡逻,但市井生活气息却热闹得出奇。
羽霜自那场饥荒灭国后,经过一两年的恢复,一些主要城池已经恢复了生机。
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暮色中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丶议价声丶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从街这头涌到街那头。
千面魔君带着斗笠,一身常服,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从药铺出来后,刚拐进一条窄巷,脚步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两道身影正并肩走来。
前面那个,青袍竹簪,步履从容,面容清癯,正是中岳派掌门郭嵩阳。
后面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手握着一柄长剑。
「白轻羽?她来这里做什么。」
千面魔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侧身让到一根廊柱后面,目光从阴影中透出去,落在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上……
郭嵩阳在街边停住脚步,转过身,朝白轻羽拱手一揖。
那一揖行得很重,脊背弯成一道弧线,青袍的下摆几乎垂到地面。
「白宗主。」
「盟主大会在即,届时还请白宗主一定要前来捧场,而且中岳派愿意和天剑宗合作。」
白轻羽微微颔首,面容清冷如常,不见半分波澜。
「郭掌门客气了,届时一定赴约。」
她的声音平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郭嵩阳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年轻女人,不过二十几岁,修为却已经在他之上。
他曾听闻,天剑宗当年从大盛东州举宗迁徙河西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门派完了。
可沈枭一纸令下,天山重开山门,灵气最充裕的宝地给了她,丹药丶资源丶庇护,要什么有什么。
他承认自己嫉妒。
中岳派在中洲传承百余年,几代人呕心沥血,还比不上天剑宗一个年轻女宗主跪在秦王面前认个主?
可他同时也在敬重她。
一介女流,年纪轻轻,修为却实打实地摆在那里,说是一代宗师丝毫不为过。
实力摆在那里,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当初梵业城外,流霜剑出鞘的时候,那股寒意连他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我先回去准备盟主大会事宜了。」
郭嵩阳敛起心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又拱了拱手。
「若能顺利从西岳派手中夺过盟主之位,在下愿为秦王效犬马之劳。」
这句话他说得诚恳。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沈枭给他的战神酒和烈武丹,让他突破了困了十年的瓶颈。
这个恩情,他记着。
而且攀上秦王这棵大树,中岳派的未来,就不仅仅是「五岳盟主」这四个字了。
白轻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郭嵩阳转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街角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