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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千面魔君便从入定之中苏醒。
院中月光惨澹,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衍空法王盘膝坐在廊下,暗金色的袈角铺在台阶上,周身隐隐有暗芒流转。
「该动身了。」
千面魔君的声音压得很低。
衍空法王睁开眼,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功力也恢复了三成左右。
他起身,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萧景轩从榻上滚下来,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衍空法王揪着后领提了起来。
「再睡就把你留在这儿喂狗。」
一刻钟后,五人从后门鱼贯而出。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坊市裹进一片湿冷的灰白里。
千面魔君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稳,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院内停着一辆牛车,车上码着七八只油篓,篓壁上糊着厚厚的油渍,散发出浓烈的菜籽油气味。
车夫是个独眼老汉,蹲在车辕上抽旱菸,见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朝车斗努了努嘴。
五人钻进油篓之间的缝隙,上面再盖上一层油布。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巷口。
长安城的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城墙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各坊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的丶推车的丶牵驴的,人声嘈杂。
车夫赶着牛车拐进长街,还没到关卡,便听见前方传来呵斥声。
「车上装的什么?卸下来检查!」
两个虎贲士卒手持步槊,槊刃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正逐一盘查过往车辆。
城墙上望楼内的武侯立即配合端起强弩瞄准了牛车。
弩箭的箭簇同样是赤炼火晶锻造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关卡旁的告示牌上,贴着几张画像。
千面魔君透过油布的缝隙扫了一眼。
萧景轩丶林薇丶萧景桓,还有自己蒙面的形象。
倒是没有衍空的画像。
四个人的画像,笔触精细,眉眼分明。
牛车缓缓前移。
独眼老汉的手在发抖,旱菸杆从指间滑落,掉在车辕上。
千面魔君:「待会儿若被发现,你从左侧突围去引开他们。」
衍空法王点点头。
牛车在关卡前停住。
「赶紧下来,油篓掀开!」
千面魔君已经握紧了镇皇剑,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玄甲骑兵从城外涌入,为首的是个参将,手中高举一枚赤红色令牌。
「让开!军务急报!所有人退后!」
骑兵纵队从关卡中央直穿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碎屑。
守卡的士卒连忙搬开路障,退到两侧。
牛车被挤到了路边。
等骑兵过完,关卡重新恢复盘查时,那个独眼老汉已经调转了车头,正随着散开的人群往巷子里拐。
「老东西倒是机灵。」
他们没有回原处,立即下车带着几人在巷弄中穿行了半个时辰,最终在康乐坊深处一间堆满杂货的铺子里落脚。
「出不去了。」衍空法王喘着粗气,「城门口那些弓弩,我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千面魔君却道:「不急,我在长安潜伏了一年,自然和本地地下势力有接触,让他们想想办法吧,跟我来。」
……
「出城自然可以,只是这钱你可带足了?」
康乐坊一处民宅后院,一名身披中衣的地痞抬手跟千面魔君要钱。
千面魔君从怀中摸出六根金条,码在桌上。
金条在暮色中泛着沉甸甸的光。
地痞美滋滋收了金条,领他们穿过院落后门,沿着一条暗渠往下走。
渠水齐膝深,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腥臭味浓得刺鼻。
萧景轩踩进水里就开始乾呕,被衍空法王一掌拍在后脑勺上,差点栽进渠里。
「再呕就把你头按进去信不信。」
他们在水渠里走了两日。
两日里,头顶始终是昏暗的拱顶,脚下始终是齐膝深的污水。
萧景桓的伤势越来越重。
他脸色逐渐从苍白变成灰青,嘴唇发紫,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
胸腔里那股大悲赋残留的阴寒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有人在他体内反覆撕扯。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走不动了。
靠着渠壁滑坐在水中,水没过他的腰际,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发出的丶破风箱般的嘶鸣。
「把他扔了吧。」
萧景轩的声音在逼仄的暗渠中回荡。
他站在三步外,污水没过他的小腿,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
「他这样拖着,咱们谁都走不了。秦王要抓的是他,只要他们见到他,不会继续追我们的。」
林薇没有说话。
她站在萧景轩身后,一只手扶着渠壁,另一只手提着裙摆。
污水已经将她的衣裙下摆浸透,贴在腿上,又冷又湿。
她没有看萧景桓,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萧景桓撑着渠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站住了。
「薇薇,你们走吧。」他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秦王要抓的人是我,只要我死了,他是不追究你们的。」
林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被污水浸湿的脸上,神情复杂。
她迈步走过去,伸出手,扶住萧景桓的手臂。
「景桓哥哥,我怎么可能舍你而去呢?」
声音是软的,手也是暖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演。
萧景轩却不依不饶:「你就是个累赘!」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暗渠中来回弹跳。
「现在倒好,你惹了秦王,连累我们也被追杀,你还有脸让我们带你走?我们千里迢迢来找秦王,
结果他的面还没见到却成长安的通缉要犯?呵呵,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话没说完,一阵劲风扑面。
啪——
萧景轩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右脸像被铁板拍中,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污水从下巴往下淌。
千面魔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灰色的劲袍下摆滴着水。
「虎毒尚且不食子,萧景桓是你兄长,八年前你夺他皇位,
八年后他因为你被秦王追杀,你却还想抛下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
「难怪你这种废物会被一夜灭国。畜生见了你都觉得像个人。」
萧景轩捂着脸,嘴唇剧烈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把你哥背着走。」千面魔君收回手,整了整袖口,「再让我听见他哼一声,我先卸你一根肋骨。」
萧景轩从污水里爬起来,低着头,走到萧景桓面前,蹲下身。
他不敢看千面魔君,也不敢看萧景桓,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上来。」
萧景桓趴在他背上。萧景轩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咬着牙稳住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
水声在暗渠中回荡,脚步声杂沓,混着萧景轩粗重的喘息。
林薇走在千面魔君身后,忽然开口。
「等回到夏国,三皇子殿下打算立谁为国主?」
千面魔君:「立谁为国主我不知道,但反正不会是你这个外人。」
林薇没有再问,眼神闪烁过后,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
第三日清晨,商州道废弃窑。
五人已经离开长安百里了。
如今找了处偏僻民舍落脚,千面魔君让萧景轩去附近的集市买些乾粮,萧景桓瘫在墙根下,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微弱。
「再休整一日,明日出发,争取在七日内赶到凉州。」
千面魔君摊开一张粗略的地图,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过了凉州就是西洲地界。」
衍空法王凑过来,目光落在地图上。
「西洲北部和西部有安西铁军镇守,碎叶城和万里龙城是他们主要的活动巡查范围,必须避开。」
千面魔君的手指绕过那两个标记,指向地图西南角。
「走这条线,西洲西南部秦王管控不严,到了羽霜休整几日,就能回中洲了。」
衍空法王点了点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
民舍里休整了一日。
萧景桓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些。
他连坐都坐不稳了,靠在墙根下,半躺半坐,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
林薇端了一碗水过去,蹲下身,用勺子喂他。
萧景桓张开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林薇用袖子帮他擦,动作轻柔,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萧景轩蹲在门外,右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在嚼乾粮时又裂开了,血丝混着饼渣往下掉。
他偏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场景,啐了一口,将手里的饼渣扔在地上。
「装什么好人。」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衍空法王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兔,已经剥了皮,血淋淋的。
「明天走不了了。」他朝屋内努了努嘴,「那个废人得用车推。」
千面魔君道:「他中了你的大悲赋内劲,不如你帮他化解一下。」
不想衍空法王直接拒绝:「凭什么,老衲现在这状态怎么帮他化解,
沈枭那股留在体内的刚猛掌劲,至今都没化解。」
萧景轩去找了一辆平推车。
木质的轮毂,车板上铺了一层乾草,是从附近农户家里用最后一点碎银子换来的。
他把车推到民舍门口,衍空法王将萧景桓从墙根下提起来,像提一袋粮食,随手搁在车板上。
萧景桓的身体落在乾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