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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轻羽立在城楼下,静静目送郭嵩阳的身影踏出巍峨的铜雀城门,良久,才缓缓敛回远眺的目光。
这一刻,她那张素来清冷绝尘丶不染俗世烟火脸庞,那一层终年覆于眉眼丶坚冰般漠然冷寂的面具,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如远山含黛的修长眉峰,微微蹙拢。
那双常年澄澈凛冽丶藏尽霜雪的秋水瞳仁,彻底褪去了惯有的寒凉锋芒。
如今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荒芜落寞,寥寥神色,便足以让见者心头酸涩,不忍直视。
白轻羽轻叹一声,默然旋身,迈步朝着长街幽深的尽头缓缓走去。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胜雪如霜,腰间悬挂的流霜剑安稳贴合腰身,沉静无声,不动分毫凛冽剑气。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被她身上骤然翻涌丶沉郁刺骨的气场深深震慑。
众人下意识纷纷驻足避让,悄然侧身垂首,整条长街自发空出一条通路,无人胆敢驻足窥探,更无人敢高声言语,惊扰这份极致的孤寂。
世人皆道东州剑仙孤高冷傲丶心性坚韧,从无软肋丶不生离愁。
可却无人知晓,这看似平静淡然的躯壳之下,她的胸腔之中,早已掀起一场无人得见丶无声汹涌的巨大风暴。
那一夜长安城的惊天战局,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神魂深处,日夜浮现,挥之不去,分毫未减。
沈枭与衍空法王对峙于唐飞絮宅邸,两大天人境后期的绝顶强者倾力对掌丶死战争锋。
那等顶尖高手的极致对决,威能撼天动地,气势磅礴浩荡,近乎天崩地裂,山河动容。
当时的自己,只能遥遥伫立,眼睁睁看着那场惊天大战上演,满心无力,束手无策。
纵横江湖多年的先天圆满修为,在天人境的绝对修为丶顶级战力面前,渺小丶卑微得如同一场荒唐笑话。
境界的鸿沟天堑,横亘在前,让她连插手,靠近战局的资格都没有
纵使无力抗衡丶无法相助,她心中亦无半分退意,更不曾转身逃离。
直到沈枭和衍空法王同时离开已化为一片废墟的唐宅
白轻羽这才倾尽全身气力,将自身轻功催动至极致,纤细足尖轻点层层叠叠的错落屋瓦,身形凝练如一柄出鞘的雪白长剑,化作一道凌厉绝尘的白虹,穿梭疾驰在长安城沉沉夜幕的屋脊之上,奋力追逐着前方两道绝世身影。
可前路那两道惊天动地的身影依旧越冲越远,瞬息数十里。
从清晰可辨到模糊朦胧,最终缩作天边两点微弱的流光,彻底消融丶隐没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之中,根本追之不及。
她骤然收势止步,孤身立在一户陌生人家的屋脊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大口喘息。
夜风轮转,月色西斜,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独自伫立了几许时辰,是一个弹指,还是数个时辰。
漫长的等候过后,那道刻入心底丶无比熟悉的玄色身影,终于破空而来,稳稳落于她身前。沉寂荒芜的心底,骤然狠狠一颤,掀起微澜。
「王爷。」
她轻声开口,即刻迈步迎上前去,清冷的眼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沈枭微微抬眸,淡淡抬眼扫了她一下。
自始至终,仅此一眼,再无多余目光。
「回去吧,本王没事。」
熟悉的语调,不变的音色,一如往常的神态,尽数是她熟记多年的模样。
他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几分疏离淡然的审视,眼神清淡,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好奇她为何深夜独自伫立空寂屋顶。
可就是这极致熟悉的一切,却让白轻羽的心底,生出一股铺天盖地丶挥之不去的违和与诡异。
她道不清这异样感的缘由,无从拆解心底的纷乱,却真切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感。
她沉默无言,跟在沈枭身后,伴着沉沉夜色,一同折返大明宫。
前方的男人步履沉稳坚定,从未有过半分紊乱,玄色锦袍的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旧,气度凛然依旧,看似万事无殊。
她始终落后两步距离,目光牢牢黏在他挺拔的背脊丶随风翻飞的墨色发丝之上,一瞬不移。
可往日里,只要追随这道身影便会萦绕心头的滚烫悸动丶莫名燥热丶骨血深处藏不住的雀跃与痴迷,此刻已然荡然无存,空空如也。
此时此刻的她,宛如一个彻底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跟在一个全然陌生丶毫无羁绊的人身后,疏离又淡漠。
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她从心底生出彻骨的惶恐与茫然。
白轻羽从不畏惧杀伐半生丶权势滔天的沈枭,她唯一恐惧的,是变得陌生的自己。
她深深惶恐,惶恐昔日那般刻骨铭心丶倾覆身心的痴迷眷恋,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丶自欺欺人的一场幻梦。
惶恐自己从前数年的心神倾覆丶万般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妄泡影。
可那些深入肌理丶刻入骨髓的炽热感受,又真实得无可辩驳,历历在目。
她清晰记得,昔日他为她疗伤之时,温热掌心紧紧覆上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浸透皮肉肌理,让她浑身燥热,寸寸发烫;
记得他俯身靠近耳畔,气息轻拂之际,她心跳失控,几近窒息;
记得他每一次垂眸凝望,眼底微光落于她身,她便如烈火熔炉之中的软铁,身心俱软,尽数消融在他的目光里。
那般滚烫炽热丶真切浓烈的悸动,刻骨铭心,如何会是虚假幻象?
后来,沈枭便正式宣告闭关修行,闭门不出。
侍从胡彻代为传下严令:「非紧要公务,一概不得打扰。」
接下来的三日时光里,白轻羽三度前往紫宸殿外伫立等候,每一次都满心期许,每一次都被殿前侍卫躬身拦下。
千篇一律的清冷话语,次次落在耳畔:「王爷闭关修行,白宗主请回。」
沉重紧闭的殿门,隔绝了内外天地,也彻底隔绝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
她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想亲自确认,那个曾牵动她全部心神丶主宰她所有喜怒悲欢的沈枭,是否依旧如故,未曾改变。
数次等候无果,她终究压下满心纷乱与怅然,默然转身离去。
未过几日,郭嵩阳登门造访,出言邀约,问她是否要回宗门,不如一同走上一程。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允。
彼时的长安,这座她驻足许久的城池,于她而言早已沦为一座空空孤城。
城中无心动之人,心底无炙热之情,纵使繁华满眼,也与她毫无干系。
滞留此处,日复一日,便与行尸走肉丶枯木顽石别无二致。
远赴他乡的漫漫前路间,三个无解的疑问,始终盘旋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日夜纠缠。
那夜闭关归来的人,当真还是她熟识多年丶心念已久的沈枭吗?
是他历经大战,悄然变了心性?
还是自始至终,翻天覆地丶彻底改变的人,从来只有她自己?
暮色沉沉,落霞漫卷长空,笼罩整座城池。
街角幽深的廊柱阴影之中,千面魔君缓步走出,身姿隐匿于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远方长街尽头,白轻羽那抹孤寂清冷的白衣背影,正缓缓渐行渐远。素白身影宛若天边一缕缥缈流云,在暮色之中慢慢淡去轮廓,最终消散在街巷尽头。
他静立阴影之中,身形未动,指尖轻轻叩击着手中的药包,节奏轻缓,眼底思绪翻涌。
「看来暂时还没有暴露,先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