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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前的刑架拆去后,港镇又用了三日才勉强恢复秩序。
东街与码头的火被全部扑灭,真仓完成第一轮称量,官邸金库六只木箱也在文书丶军士和俘虏军需官共同见证下逐一开验。箱中既有西班牙银币,也有未经熔铸的铅银饼和几包混入铜币的旧钱,何文盛只把成色明确丶数目无争议的银币列入可动用公帐,其余仍贴封另存。
教堂暗库查出的精麦和面粉同样没有立刻放尽。军需人员剔除霉粮,又按伤兵丶幼童丶断粮居民和守城辅兵四类造册,每日定量发放。港镇几口大锅已经连续熬了两日薄粥,但每处粥棚外都有绳栏,领过粮的人必须在木牌上按指印,免得强壮者反覆冒领。
局势稍定,郑森才下令在官邸广场设立帐台。
广场四周仍留着炮火打出的缺口,包铜大门只剩半扇斜靠在墙边。明军各队按伍列阵,受伤者坐在前排木凳上,米盖尔带来的教民代表则站在另一侧。普通居民没有被强行召来,只隔着外围绳栏观看。
何文盛把三本帐册放上桌案,旁边没有摆满银箱,只放着两只已经验过封记的小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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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清楚。」他抬起头,声音压过广场上的低语,「白石坡粗银丶教堂圣器丶官邸银饼,尚未全部验清,谁也不准把毛重当足银。今日发的是已经点验过的西班牙银币,数目丶去向和领受人都要写进公帐。」
曹七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右臂仍用布带固定。他听见身后有人嫌木匣太小,回头便骂了一句:「嫌少的去把肩膀剖开,老子把这道伤分给他,再让他多领十枚。」
队伍里传出一阵压低的笑声,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何文盛却连眼皮都没抬:「曹把总扰乱帐台,罚他最后一个领。」
曹七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老何,你连句玩笑都记帐?」
「你若再说一句,我连你今日换药时打翻半碗盐水也记上。」
这一次连前排伤兵都忍不住笑了。曹七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开口,只靠回椅背,示意何文盛继续。
功过册先从阵亡者念起。
攻打官邸时胸口中弹而死的军士,以及此前几场战斗中已经确认阵亡的人,姓名丶籍贯丶所属伍队和随身遗物被逐一宣读。每念完一人,便由其伍长上前核对。现银抚恤装入小布袋,袋口加盖军需印,由同乡军士与文书共同保管。
一名年轻火铳手听见兄长的名字,眼眶顿时发红。他走到帐台前,没有去接银袋,只问道:「何军需,这钱真能送回福建吗?」
何文盛没有拿空话安慰他。
「如今隔着大海,我不能许你明日便送到。」他将一张写有姓名的双联凭据推到年轻人面前,「一联封存新金山,一联由同乡保管。下一艘可靠商船回航时,抚恤与军报同行。船若沉了,公帐上的欠项仍在,后续再补。只要新金山还有一文公银,这笔帐就不能抹。」
年轻火铳手接过凭据,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低头按下指印。
随后才是伤者与有功将士。
梁岳因夺取「圣玛丽亚」号艉楼丶封住舱梯,又在官邸之战中控制主楼梯,记两次前锋功。阿顺参与登船擒将丶探出官邸侧梯并及时压灭火种,也记重功。老鲁主持堵漏丶加固炮架与修补船体,工匠队按日工和险工分别加赏,不与战兵斩获混算。
赵海拄着木杖上前时,伤脚仍没有完全消肿。他在白石坡与港镇之间连续侦察,又在阿隆索试图点燃火药桶时射中其手腕,功劳最显眼,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何文盛念完赏额,抬头看了他一眼:「银子自己拿,还是让人替你拿?」
赵海伸手掂了掂装银币的布袋:「还没有一袋火药沉,我拿得动。」
「脚没好之前,不许再出十里外。」
「这是军令,还是你替老医官说的?」
「都算。」
赵海哼了一声,把布袋塞入怀中,没有争辩。白石坡一战后手抖和脚伤已经让他吃过亏,这几日郑森只准他整理夜不收探图,连巡城都没有让他参加。
老鲁领赏时,先将自己的布袋推回帐台一半。
「修船死了一个木匠,两个工匠在底舱泡得发热。他们领的比我少,不合适。」
何文盛翻开另一页:「死者抚恤另列,发热的两人按险工加赏,与你这一份没有冲突。你若不要,我便记作自愿缴回公帐,不会替你改到别人名下。」
老鲁愣了一下,抓回布袋,嘴里嘀咕道:「你这帐房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人留。」
「给你留了空子,别人就敢把整个箱底掏空。」
轮到曹七时,他果然是最后一名受赏将领。
何文盛先念了岸炮协同丶登船增援和破城巡街三项功劳,随后又念他带伤擅自走入东街丶致使旧伤再次出血的过失,赏额当场扣去一部分药费与误工粮。
曹七猛地坐直:「换药还要扣赏?」
「你若听军令留在指挥位,便不用多耗药材。」何文盛把布袋推过去,「郑大统领已经准了,你若不服,可以现在申辩。」
曹七看向郑森。
郑森站在帐台侧后方,神色平静:「你若能证明那道伤是敌军打的,不是自己逞强挣开的,我让何文盛补给你。」
曹七低头看了一眼缚在胸前的右臂,左手抓起布袋:「算了。老子认帐。」
军中赏罚宣读完毕后,何文盛换了另一本名册。
米盖尔站在教民队伍最前方,衣服已经换洗过,袖口却仍留着洗不掉的血迹。南门破城时跟随他的三十名杂役,如今只剩二十四人能站在广场上,其余几人或死或伤,名字都已经登记。
「米盖尔,上前。」郑森说道。
米盖尔走到帐台前,脚步比面对西班牙火枪时还要僵硬。他先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印章和木牌,又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南门绞盘丶换班时辰和城内街道,都是你提供的。」郑森看着他,「破城时你带人控制南门,战后又协助召回持械教民,没有放任他们继续抢掠。这些功劳,大明认。」
何文盛打开第二只木匣,从中数出一百两折额的验过银币,当众装袋,封口后放到米盖尔面前。
米盖尔没有立即伸手。
「我的人也有死的。」他喉咙发紧,语气却没有退缩,「他们不是大明军士,能不能领抚恤?」
「入城前登记过姓名丶领过军械,并按约定参加南门行动的人,死伤都按辅兵例记功。」郑森道,「没有登记丶趁乱参加抢掠的,不算。你可以替死者家属核对名单,但不能凭一句认识便往里添人。」
米盖尔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头行了一个生硬的礼:「我替他们的家人谢大统领。」
郑森示意文书举起桌上的木牌。牌上以汉字和西班牙文字并列写着「新金山外籍镇抚」几字,背面则刻着职责条目。
「从今日起,暂署你为新金山外籍镇抚,负责登记港镇归附居民丶调解街区纠纷丶传达粮令,并协助追查阿隆索与教会留下的私牢和失踪名册。」
米盖尔猛地抬头。
「这不是让你接替佩德罗,也不是让你在教民头上再做一个阿隆索。」郑森用手指点了点木牌背面,「你没有徵税权,没有私设牢狱的权力,也无权凭仇怨处死任何人。街区发生命案,先报文书和巡守伍长;要调粮,要有何文盛的批条;要抓持械者,必须有明军军士同行。」
米盖尔盯着那块木牌,嘴唇动了几下:「若有人因为我是杂役出身,不肯听我的呢?」
「你拿名册丶粮牌和军令办事,谁阻挠便记下姓名。」郑森道,「你若拿刀逼人服从,我先收你的刀;你若把事办成,日后这道任命会随军报送回大明,请朝廷核准。」
米盖尔伸出双手,接过木牌和银袋,随即单膝跪下。他没有亲吻靴子,只将右拳按在胸前,用带着口音的汉话一字一句说道:「我替你管住街区,也替那些饿死丶打死的人把名字找回来。若我私吞一袋粮,你便把我吊在佩德罗旁边。」
「起来。」郑森道,「大明用你,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发毒誓。」
米盖尔站起身时,眼圈已经泛红。他走回教民队伍,几个从旧井巷一路跟随他的杂役伸手摸了摸木牌,神情复杂。过去他们见到西班牙军官只能低头,如今至少有人能带着合法凭据走进公署。
对武装教民的处置随后公布。
并非所有人都直接编入军队。何文盛按南门作战名册丶街区守备记录和战后军纪,将人分成三类:参加过战斗且无抢掠记录者,可以申请进入辅兵营;有手艺或熟悉码头丶粮仓者,登记为雇工,按工领粮;拒绝登记丶曾参与劫掠但罪不至死者,暂缴武器,参加清街与修墙抵偿。
第一批获准进入辅兵营的只有六十八人。他们领到的也不是新枪,而是编号后的旧火枪丶短矛和工具。每一包火药都按哨次发放,当日未用必须交回。
一名杂役听见自己没有被选中,当场急道:「我也在南门杀过西班牙人,凭什么只让我修墙?」
负责核名的阿顺抬眼看他:「南门名册里没有你,东街被抢宅院的证人却认得你腰上的银杯。你若不服,明日去公署对证。今日敢抢枪,我先把你绑回去。」
那杂役脸色涨红,却没敢碰武器架。米盖尔走过来,将一把铁锹塞进他手里:「先把你砸坏的街沟清出来。干满十日,没人再告你藏赃,我替你重新递名。」
辅兵登记结束时,真仓送来第一批已经验清的粮食。广场一侧架起六口大锅,黑麦丶精麦和少量咸肉按照军需定量熬成稠粥。伤兵与幼童先领,随后才轮到登记居民和辅兵家属。
没有人可以直接扑到锅边。每一家凭木牌领粮,领过后便从另一侧通道离开。两名企图插队的壮汉被巡守军士赶出绳栏,却没有挨打,只在木牌上记下一次扰乱粥棚。
曹七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左手碰了碰米盖尔的新木牌。
「外籍镇抚,听着倒挺威风。」
米盖尔把木牌往怀中一收:「你若再碰,我便按扰乱街区记你的名字。」
曹七咧嘴笑道:「学得倒快。记吧,老何连我的药费都敢扣,我还怕你多写一笔?」
何文盛在帐台后听见,头也不抬地说道:「曹把总擅离伤员座位,再记一次。」
曹七脸色一黑,老老实实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