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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官邸军令室的长桌上摆开了三份图。
第一份是港镇与鹿角湾的旧图,海防炮台丶码头水道和南北城门都由俘虏书记补上了标记;第二份是白石坡到前埠之间的山路图,上面标着北谷丶干溪沟和曾经发现陷阱的位置;第三份只画出了南方海岸的大概轮廓,许多地方仍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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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森没有在塔楼上宴饮庆功,而是把能够离开岗位的几名骨干叫来逐项核对。
施琅直到傍晚才从前埠赶到港镇。他将前埠留守交给两名老成伍长,又留下足够的炮手与火铳手,只带四名护卫前来议事,天亮前还要返回。
「前埠木栅和粮仓未动,伤兵棚添了两处隔离间。」施琅把守备册放到桌上,「浅湾缴获船上的俘虏木匠仍在抽水丶补板。老鲁不准任何人拆临时支撑,说右舷那处补口只能挡住缓慢渗水,遇上外海长浪未必撑得住。」
郑森看向老鲁。
老鲁的两只手布满木刺和焦油,指甲缝里仍是黑的。他在船图上圈出右舷水线下方的一处破损,又画了一条从主桅根部延伸到甲板横梁的裂纹。
「船保住了,涨潮时也能靠绞盘和小艇拖动。」他说道,「但只能在湾里挪。主桅断过,舵叶有裂,船底有没有暗伤还没法从里面看全。想让它出外礁,必须先找浅处撑起一侧,至少查过龙骨和船板接缝。」
曹七靠在椅中听着,忍不住问道:「船上的炮还能用几门?」
「试过两门旋炮和三门侧舷炮,炮膛没有明显裂纹。」老鲁瞥了他一眼,「其余的还没清膛。你若急着点火,炸的是自己人。」
「老子只是问。」
「你每次说只是问,下一步便想亲手试。」
郑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打断两人的争执:「缴获船继续叫『破浪』,但军册上仍列作待修武装商船,不计入可出海战舰。可用炮逐门试验,火药从岸上定量领取,船上不留整桶药。」
何文盛当即在军需册上添了一行:「每次试炮,由炮手丶工匠和文书三方签字。哑火药与受潮药分开,谁敢倒回好药桶,杖责。」
老鲁点头:「这样最好。船舱里木屑和旧帆布太多,一点火星都能烧穿半层。」
施琅把另一枚木牌压在浅湾入口处:「前埠还要留守。港镇虽然拿下,浅湾与前埠之间仍隔着一段岸线。南方舰船若趁夜放小艇,未必直接撞港口,也可能先烧前埠粮仓。」
「你明日回前埠。」郑森道,「港镇不抽空那边的炮手和守井军士。两处之间设三座白日烟哨丶两处夜间火号,任何一处发现三艘以上大船,另一处立即封仓丶收艇。」
施琅没有客套,只问:「若南边来的是『征服者』号一艘呢?」
「先辨旗号和吃水,不要为了报仇乱开炮。」郑森指着鹿角湾外礁,「它若来窥探,岸炮隐藏,不让它摸清炮位;它若放艇测水道,先抓引水员;它若进入交叉射界,再封出口。」
赵海坐在长桌另一端,伤脚下垫着摺叠毡毯。他将夜不收整理出的南路图推到众人面前。
「港镇以南二十余里有三处适合藏人的高坡,四十里外是一条淡水河,再远只有俘虏水手说过,没人实走。」赵海用炭条在图上划出三道短线,「想把预警线延到两百里,不能一口气派骑兵冲过去。路上有没有沼泽丶部族和西班牙哨站都不知道,十匹马进去,未必能回来五匹。」
曹七道:「那便多派些人,三十骑轮换。」
「哪来的三十匹马?」赵海反问,「能骑的马凑起来也不够一队全员上鞍。白石坡缴获的几匹还有伤,港镇马厩里找到的马也要先验蹄丶验鞍,不能把拉车老马算作骑战马。」
郑森看向图上的三处高坡:「先编三十人的南路骑探队,九人乘马,其余步行分段设哨。前二十里每日往返,四十里河口设临时隐蔽营地。等路线丶饮水和当地人活动范围查清,再向南推进。」
赵海将炭条放下:「我带第一队。」
「不准。」郑森拒绝得没有半点余地,「你的脚能走过官邸广场,不等于能在荒地追马。阿顺带头队,你留在港镇审讯水手,把每处海角丶淡水口和可泊船的浅湾画出来。」
赵海脸色不太好看:「阿顺已经连续跑了几日。」
「所以他只走二十里,第二队由骑探队长接替。你负责核图,不负责逞强。」
阿顺站在门边,闻言把一只缴获的西班牙短刃插回鞘中:「二十里没问题。我带两个会当地话的向导,不带穿胸甲的火铳手,免得在坡地上走不动。」
「向导分开问路,不让他们提前串好说法。」赵海仍不放心,「遇到部族骨标便绕开,先记位置,别拔。」
阿顺点头,将任务记在自己的木牌上。
何文盛随后打开总帐册,把已经完成第一轮验收的项目逐条报出。港镇真仓可食粮明显少于传闻,但加上教堂暗库和前埠现粮,在严格定量下能够支撑目前登记人口一段时间。具体天数还要等居民户册完成,新增俘虏丶伤兵和外来教民都会改变每日消耗。
火药方面,官邸火药窖内有数桶颗粒较好的西班牙火药,另有一批受潮药包;白石坡缴获的七桶仍有两桶没有完成验潮,不得列为可用。船上取出的火药已经分仓,清理时还发现两只桶底混入铁钉和砂石,疑似有人故意破坏。
「那两桶是谁经手的?」郑森问。
「船上炮手说装船时便有问题,大副却说离港前全部称过。」何文盛翻到一页口供,「迭戈船长丶大副和炮手三边说法不一致。我已经把桶底杂物封袋,等查船货单和火药出库簿。」
「继续分押。」郑森道,「不要把口供念给另一边听。若是南方军需官克扣火药,可以顺着查;若是船员想在被俘后毁药,参与的人仍在船上。」
银帐的情况同样没有表面上那般充裕。港镇金库与教堂暗库确实查出不少银币丶银饼和金银器,但只有已经验过的银币能够直接发饷。粗银丶铅银饼和镶嵌礼器都要称重取样,宝石与金属也必须分开估值。
何文盛合上帐册:「现在的可用粮丶验明火药和公帐银币,确实是远征以来最多的一次。可港镇多了数千张嘴,城墙丶船只和伤员也都要吃钱。若把未验银货全算成现银,最多半个月,帐上就会凭空多出一座根本不存在的银山。」
曹七掂了掂自己白日领到的银袋:「先前还有人说打下港镇便能躺在银子上睡。照你这么算,连床板都不够。」
「你可以去金库躺在铅银饼上。」何文盛道,「中毒以后,药钱仍从你赏银里扣。」
郑森没有让话题停在银子上。他把代表港镇丶前埠和浅湾的三枚木块依次放到海湾图上,又把一枚十字旗小标推到南面。
「阿隆索被俘,港镇外围守军也已缴械,但南方总督署不会因为丢掉一处小港便放弃银路。『征服者』号带回去的消息至少有三项:白石坡被夺,『圣玛丽亚』号落入我们手中,鹿角湾有能击穿大船水线的岸炮。」
施琅盯着南面的十字旗:「他们若想夺回港镇,会先封海,再派兵登陆。」
「也可能不急着夺城,只烧船丶毁码头丶截断补给。」郑森把十字旗移到外礁附近,「所以不能把炮全塞到城墙上。鹿角湾两侧先测地基和射界,能承重的地方修炮台,软地只做假炮位。港口内侧布第二道火力,防止敌舰冲过外礁后抵近城下。」
老鲁用手指沿湾口比了比:「东岸岩地能放重炮,西岸土坡只能放轻炮。若在两边同时开火,射界会有一段交叉,但还要先测潮水。低潮时暗礁露出,敌船走不了直线;高潮时水道变宽,炮口要提前校准。」
「明日开始测。」郑森道,「每次涨落潮都记水深,连续记七日。俘虏引水员只负责指位置,大明水手自己下铅锤,不能把整条安全水道交给一张嘴。」
梁岳一直站在门侧,直到此时才开口:「城墙怎么守?港镇外围有几段在内乱中没人看守,南门又被炮轰开。若南方舰队在湾外牵制,阿隆索残部从陆上回来,官邸会再次被围。」
郑森把港镇图转到众人面前:「先堵南门,不急着修得好看。用倒塌门板丶石块和装土麻袋构成两道曲折入口,留一条车道,夜间以横木封死。北门外清出五十步射界,近墙木屋不得住人,居民另行安置。官邸改成内堡,但火药窖必须与住兵区分开。」
米盖尔这时从门外进来,怀中夹着刚领到的镇抚木牌。他没有参与军议的座位,只把一份居民联名递交到桌上。
「北门外那些木屋住着三十多户人。」他皱眉道,「若直接拆,他们今晚便没地方睡。教堂后院和两处富商空宅能安置一半,其余要搭棚。」
郑森接过名单:「明日先登记,后搬人。拆屋木料按间计价,记入公帐欠项;愿意参加修墙的,每户出一名劳力,按工领粮。有人拒绝搬,可以来公署申辩,但不能趁夜把屋梁烧掉。」
米盖尔松了一口气:「我去通知他们。若只是强拆,刚安定下来的街区又会乱。」
「把话说清楚,清出射界是防敌军借屋靠墙,不是要夺他们的地。」郑森顿了顿,「富商空宅也要先查主人去向。人在俘虏营或伤棚的,屋契暂封,不许借安置名义永久占走。」
米盖尔领命离去后,何文盛把各项军令分别抄入四块木牌:港镇修防丶浅湾修船丶南路探哨丶前埠留守。每一项后面都写上负责人的名字丶领用物料和首次回报时限。
施琅拿走前埠木牌,老鲁收下浅湾修船牌,阿顺则把南路探哨牌系在腰间。剩下的港镇修防由梁岳与米盖尔共同负责,一人管军士,一人管居民劳役,物料仍须何文盛批领。
郑森最后取出一只铜皮匣。
匣内装着准备送回大明的军报底稿,其中只写已经确认的事实:白石坡被攻克,港镇守备官阿隆索被俘,「圣玛丽亚」号受损后落入明军控制。粗银丶船货和港镇金库都没有填入夸大的数目,北谷银车丶白石坡残帐与南方舰队情报则分列为待核事项。
「朝廷收到这封军报,最快也是数月以后。」郑森将底稿交给何文盛,「不能指望京城替我们决定明日把炮放在哪里。先留两份副本,一份前埠,一份港镇;正本等有可靠回航船时再发。」
何文盛把军报收入防潮油布:「若南方舰队先到呢?」
郑森指向鹿角湾两侧尚未标出炮位的岩地。
「那便让他们在这里交学费。天亮后,先测水道,再钉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