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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鹿角湾东岸的第一根测深绳便垂进了水里。
小艇沿着湾口内侧缓慢移动,两名大明水手轮流抛下铅锤,另一人伏在船头,将每次触底的位置记在木板上。被俘的西班牙引水员坐在船尾,脚踝锁着短链,只能用手指出旧航道的大致方向。
「前面那块水色深,主航道从那里过。」引水员说道。
掌绳水手没有转舵,只看向岸上的标杆:「先照我们的线走。」
铅锤再次落下,沾回来的不是细沙,而是带着碎贝壳的硬泥。负责记录的水手随即在木板上添了一笔,又命小艇向东偏出三丈。直到连续三次测出相近水深,他们才在岸边立起一根不起眼的短桩。
七日潮汐记录做完后,鹿角湾的旧图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高潮时可容大船进入的水道共有两条,退潮后却只剩中央一线较深;西侧看似平缓,水下藏着一片斜伸礁脊,吃水稍深的船若转向太急,船底便可能擦上去。
老鲁拿着新图在东岸岩地来回走了两遍,最后用铁釺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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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炮放这里,地基吃得住后坐力。」他指向离崖边六丈的一片岩台,「炮口不能贴着崖口,否则第一轮开火便会扬起碎石,把炮手的眼睛打瞎。前面留土坡,只挖三道斜口。」
老冯蹲下看了半晌,抬手比量射界:「若敌舰贴西侧进来,这里能打船头;它转向对港镇开侧舷,这里正好打吃水线。」
「也只能管住半条水道。」老鲁转身指向西岸,「那边还要两门轻炮补死角。」
西岸土坡比东岸软得多,工匠试挖不到两尺,坑壁便开始掉土。梁岳原本想用港镇拆下来的石料砌台,何文盛看过物料册后,当场否了。
「北门射界要拆三十余户木屋,南门还缺一道内栅,官邸火药窖也要加隔墙。能用的石料已经分完,鹿角湾西岸最多领木料丶麻袋和旧船缆。」
梁岳皱眉道:「只堆装土麻袋,挨两轮舰炮就会散。」
「那便把炮位往后退,前面挖假垒。」郑森将西岸图转了半圈,「敌舰若先打假垒,便多耗一轮火药。真炮位只放轻炮,炮车后方埋横木,打完可以沿斜坡拖走。」
何文盛这才提笔批下物料:「旧船缆二十捆,空麻袋三百只,木桩一百二十根。若再多领,梁岳自己从南门拆。」
梁岳接过批条,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争辩。
港镇北门外的搬迁也在同日开始。米盖尔带着居民名册逐户清点,先把幼童丶伤病者和独居老人送往教堂后院,再将能够搬动的家具贴上户主木签。两处富商空宅只开放院落和外屋,正房仍贴着暂封条,免得安置变成侵占。
一名木匠死死挡在自家门前,手里握着斧头。
「这屋是我父亲留下的。」他用当地话冲米盖尔吼道,「你们拆了墙,帐上写几个字,难道以后还能把墙长回来?」
米盖尔没有让辅兵夺斧,只将一张双联凭据举到他面前。
「屋梁丶木板丶门窗分别计数,你留一联,公署留一联。修墙时你若出工,每日另领粮。等敌舰退去,原地能重建便原地重建;若这里必须永留射界,公署另划地补偿。」
木匠冷笑:「大明人会认一张纸?」
「何文盛连曹把总多用半碗盐水都敢扣帐。」米盖尔把凭据塞进他手里,「你这几根屋梁,他更不肯白拿。」
站在后面的曹七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发黑。他右臂仍缚在胸前,只用左手扶着佩刀,冲米盖尔喝道:「你拿老子的药帐吓唬百姓,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若不服,去找何军需销帐。」
曹七张了张嘴,最终只哼了一声。他如今负责北门修防和辅兵操练,老医官每日都来检查伤口,结痂虽已稳住,右臂仍不能发力。凡是抬石丶推炮和拉弩的活,郑森一项都不准他碰。
木匠看了看曹七吊着的手臂,又低头看向凭据,手中的斧头终于垂下。
「我要亲自拆。」他说道,「谁敢弄断我家的主梁,我便不认帐。」
米盖尔点头:「今日拆下的木料,你自己带人编号。」
北门外的木屋没有全部拆尽。距离城墙较远的十余间只削低屋顶丶封闭靠城一侧窗户,近墙房屋才拆到地基。拆出的主梁运往南门构筑曲折内栅,薄木板则送去鹿角湾制作假炮位,瓦片和碎石装入麻袋,用来加固胸墙。
浅湾里的「破浪」也完成了第二轮检查。
老鲁趁着最低潮,让人把船拖到一处较平缓的泥滩,以粗缆和木架撑住右舷。工匠从外侧刮去附着物后,终于看清水线破口附近的船板。补板暂时没有松动,但向下两道接缝已经变形,其中一根肋骨还有旧裂。
郑森站在岸边问:「能不能移到鹿角湾内口?」
「等涨潮,可以拖过去。」老鲁从船底钻出,满脸泥水,「但只能抛锚当定炮台。主桅不能再挂满帆,舵叶也经不起急转。若让它自己追船,半路便可能把补口挣开。」
「炮呢?」
「又验出两门侧舷炮可用,一门炮膛有砂眼,封存。其余还要继续清膛。」
因此,「破浪」没有被列入舰队,也没有装载远航用的粮水。船舱中的木屑丶破帆和多余隔板被全部清出,炮位附近铺了一层湿沙。每门可用炮只配两轮发射药,装在带盖小药箱中;岸上另设弹药点,炮手打完一轮后凭木牌补领。
何文盛并未把缴获火药重新混配。官邸丶白石坡和船上第684章:备战绞肉机,新金山海防堡垒成型
港镇被攻下后的第二十七日,何文盛把最后一块木牌钉上官邸外墙时,北门外的三十七户居民仍有十六户没有搬完。
「这间屋的主人还在俘虏营,契纸在我这里。」米盖尔拦在一堵刚拆了一半的土墙前,手里攥着一张盖过旧印的房契,「你们要清射界,我不拦。但屋里还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发热的孩子,不能今晚把他们赶到街上。」
梁岳站在一旁,肩上扛着丈余长的撬木,脸色被灰尘抹得发白:「南方舰队不会等我们把每户人家的床搬好。北门外的木屋贴着墙根,敌军一旦登陆,火枪手能从屋顶射进城垛。大统领给的时限是今日清完第一排。」
「那就先清空,不要先拆。」米盖尔抬头看他,「老人和孩子送到教堂后院,屋里的锅丶床板和水罐登记后再搬。愿意出工的人今日便去修墙,粮牌照发,不能让他们因为搬屋断粮。」
梁岳皱眉道:「我手里只有一队军士,既要修南门,又要盯着俘虏,哪来的人手替他们搬家?」
「我给你两百名居民。」
「居民不是辅兵,出了乱子谁负责?」
「我负责一半。」米盖尔把木牌举到他面前,「另一半由你派伍长盯着。若有人私藏武器,按军法拿人;若有人借清射界抢屋,我先把他的名字送到何军需帐上。」
梁岳看了那块刻着汉字和西班牙文字的木牌,最终将撬木放下,叫来身后的伍长:「把拆屋改成搬屋。每户两名壮丁,先记工,再领粮。谁敢趁机翻箱,先捆了。」
北门外的争执刚压下去,鹿角湾东岸便响起了三声短促的铜哨。
老鲁从岩地上站起来,朝坡下挥手:「水深记完了!低潮时这里露出两片礁头,重船不能贴岸;东岸这块石台能承两门重炮,西边土坡要铺木板,炮车再重半分就会下陷。」
郑森赶到时,测深的明军水手正把铅锤从泥水里提出来。绳上每隔一尺打着结,结旁还挂着浸过油的木片,分别标记涨潮丶平潮和落潮的水位。
「七日的记录还没齐。」老鲁指着海湾入口,「现在只能确定一条主水道,不能说它全年都安全。」
郑森蹲下看了看摊在石上的水深记录:「东岸两门重炮,炮口朝外礁;西岸轻炮不追求远射,只打进入浅水的船头和小艇。中间留下假炮位,木架和黑布都要像真的,别把能用的火药浪费在空壳上。」
老鲁点头,招呼工匠把石块往东岸拖。米盖尔带来的外籍辅兵则在浅水里打桩,木桩并没有密密麻麻地封死整个湾口,而是按照测得的水道分成三排,中央留出一条只能容小艇通过的窄缝。
米盖尔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指着一排桩木道:「这排桩不能再往西。涨潮后水流会把自己的小艇也推向桩上。」
「你怕他们撞坏木桩?」梁岳问。
「我怕我们的人救火时没有路。」米盖尔抹去脸上的水,「敌军若真派小艇,必然先走深水。把他们逼到这里,岸上的短铳才能打得准。」
梁岳看了一眼木桩之间的空隙,没再反驳,只让工匠在桩头削出斜角,又命人把铁蒺藜分散埋进泥滩,不许成片堆放,以免涨潮冲走。
浅湾内,「破浪」号的船底已经被垫上木墩,四名工匠轮流钻入水下检查接缝。船身仍有轻微渗水,手摇泵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郑森登船时,老鲁正趴在舵叶旁,用小锤敲击裂缝边缘。
「舵叶还能撑多久?」郑森问。
「在湾里拖动,能撑。出外礁,不能保证。」老鲁没有抬头,「主桅根部的裂纹已经用夹木压住,可那只是把力分到两根横梁上。遇到横浪,先断的是夹木,随后才轮到船底。」
郑森走到侧舷炮位,看到炮手只把三门已验过的侧舷炮装上炮车,旁边其余炮位都挂着红布牌,表示尚未清膛。
「这三门能否固定射击?」他问。
「能,但每次击发后都要检查炮耳和炮架。」老鲁答道,「两门旋炮可以打小艇,不能拿去和大船硬拼。船现在只能靠绞盘和小艇在湾内调整角度,不能斩锚出海。」
「那就把它当作湾内炮台。」郑森说,「锚位要下两道,绞盘留在岸上,火药分批送船。船上只留一轮装填量,其余存岸边干仓。」
何文盛立即打开军需册:「每门炮每次领药有定额,炮手丶工匠丶文书三人签字。没有签字,谁也不得从火药所取第二份。」
曹七从跳板另一头走来,右臂仍吊在胸前,肩头结痂处被药布压着。他看着船上炮位,眼睛发亮:「给我一队火铳手,我守『破浪』。」
「你守不了船。」郑森连头都没回,「右手不能提刀,不能攀船,不能在甲板上挤着装填。你留在岸上,负责各炮位之间的传令和换班。」
曹七脸色一沉:「我还能站着传令。」
「站着也要听医官的时辰。旧伤若再裂,你连传令都做不了。」
「敌舰来了,难道让我坐在木凳上看?」
「你若坐得住,便能让炮手少死几个。」郑森转过身,「战场上缺的不是一把逞强的刀,缺的是能把三处炮位同时调动起来的人。」
曹七咬了咬牙,左手按住刀柄,终究没有再争。他转身对随从道:「把我的木凳搬到东岸炮台,背靠石墙,别放在炮口后面。」
何文盛在旁边记下一笔:「木凳一张,记入指挥器材。」
「老何,你连这个也记?」
「你若坐坏了,修补也要用木料。」
曹七冷哼一声,却没有阻止。
入夜前,鹿角湾两岸的炮垒只完成了第一层石墙。炮口外用树枝和湿麻布遮住,遮挡不能压住炮身,也不能让火绳靠近枝叶。每一处炮位旁都留有退路,通往后方的窄沟用木板铺平,供炮手搬运铁弹和撤离伤员。
前埠送来的粮车停在港镇内侧,何文盛亲自监督过秤。咸肉比前几日少了两筐,精盐也只够按军士定量发放五日。港镇居民的户册还没完成,军需官只能暂时按照已经登记的木牌发粮。
「若舰队明日抵达,粮食按现有人数还能撑多久?」郑森问。
何文盛翻着册页:「军士丶伤员丶俘虏和已登记居民合计两千一百六十七人,按现在的定量,主粮能撑二十四日左右。未登记的人还在增加,若把所有逃入港镇的居民都算进去,日数还要往下减。」
「俘虏单列。」郑森说,「不许断粮,也不与守军同额。能修船丶修墙丶搬运的,按工增加;伤病者由老医官另册登记。」
「火药呢?」
「可用的颗粒药,加上已经验明的船药,只够支撑一场正面海战和两次城防急射。」何文盛合上册子,「受潮药包不能混入。白石坡那两桶底部仍有砂石,必须继续封着。」
郑森望向湾口:「够用就按够用打,不够就改变敌人的航线。炮不靠声音取胜,靠它打在什么地方。」
夜色压下来,港镇内的明火逐渐减少。火药所丶粮仓丶伤棚和俘虏营分别加了木栅,巡守每个时辰换一次。居民区仍有人低声争吵,几户不肯搬走的人被带到公署申辩,米盖尔逐户登记,梁岳则将空出的木料送往南门。
官邸屋顶上,郑森看着三地之间新设的烟哨和火号。前埠丶港镇丶浅湾各有一盏遮光灯,只有收到相邻据点的信号,才按规定次序点亮。
何文盛把四块军令木牌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封泥无损后才离开。
「明日潮前,南路探哨应有第一次回报。」郑森说。
「阿顺只走首段二十里。」何文盛提醒道,「后面两队已经安排好,不会让他往深处钻。」
「他若发现敌踪,不许追。」
「我会把这一条再写进木牌。」
郑森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移向南方黑暗的海面。东岸重炮还没有完成试位,西岸土坡也需要继续夯实,港镇的北门居民仍在搬家。所有准备都只完成了一部分,但每一部分都已经有人负责。
次日黎明前,南路第一支探哨队离开了港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