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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雄今年三十二岁,是港岛大学电子工程系八四届的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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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龙腾科技刚成立,梁广博亲自去港大招人,恰巧看到了这个通宵搭设备做实验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年轻人。一番交谈和考校后,梁广博当场拍板把他拉进了公司,并给了他一个让同期毕业生眼红到发疯的起薪。
而林雄也没辜负这份待遇,VCD项目攻坚的那半年,他跟着技术团队通宵达旦,亲手调试过第一代LTCD-1解码晶片的原型电路板,还率先解决了MPEG压缩算法在硬体层面的帧间编码优化问题。
VCD量产之后,公司给他发了一笔三十万港币的特别贡献奖金,又把他从普通工程师提拔为K9经理级技术专家。
八五年,DVD项目立项,他又被抽调进核心研发组,全程参与了雷射头波长调试和双层碟片的数据层封装测试。
他对龙腾贡献有加,而龙腾也对他不薄。
这本该是段千里马遇伯乐的佳话。可惜人心是会变的——随着职级的提高,林雄的念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越来越觉得,顶头上司陈启良根本不配坐在那把交椅上。那个位置,合该是他的。
陈启良,龙腾VCD事业部高级经理,同样也是港大电子工程系出身,比林雄早三年毕业,是龙腾从伟成电子挖来的老将。
陈启良为人踏实,话不多,技术功底扎实,在DVD项目几次数模转换方案的选择上做出了关键决策。梁广博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说过,陈启良是龙腾最稳的技术骨干之一。
但林雄不服。
「他懂个屁的技术,」林雄不止一次在茶水间里跟组员发牢骚,「他会的那套东西放在五年前还算先进,现在?连应届生都比他强!凭什么他坐那个位置?不就是会拍梁总的马屁吗。」
组员们不敢接话,只能低头喝咖啡。
然而林雄却越说越上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于是在今年二月,他绕过陈启良,直接给梁广博写了一封邮件,列举了陈启良在工作中的「七项重大失误」,从技术路线选择到项目排期再到人员配置,每条都附了数据。
在邮件的末尾,他用加粗字体写道:「我申请接手部门高级经理岗位,以我对这个项目的了解,我有信心在一个季度内将解码晶片的成本再降百分之十五。」
这封邮件发出去后,梁广博确实看了。但他没找林雄谈话,而是把邮件转发给了陈启良。
陈启良也没直接发火,他只是把林雄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去年第一季度VCD晶片流片时的一份缺陷分析报告。陈启良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问林雄:「当初你主张把时钟频率拉高百分之八,我压下来的。你知道如果按你的方案做,良率会掉多少吗?」
林雄愣了一下。
「六个点,」陈启良把报告合上,「平均一条产线一个月会有六百万的损失。你写的方案很漂亮,但你要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大学实验室,是公司的商业研发。我或许没有你那么懂最前沿的技术,我懂的是怎么保证你做的东西真实落地,而不是变成废品。」
林雄的脸当场就涨红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摔门走了。
从那以后,部门的氛围彻底变了。
没人再愿意跟林雄多说话,吃饭不叫他,开会的时候他发言也没人接茬,就连茶水间里只要他在大家都会默契的保持闭嘴。
这不是陈启良的要求,而是大家出于信任问题。毕竟你为了升职连自己上司都敢捅一刀,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捅我,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对此,林雄浑然不觉。他把同事的疏远归结为陈启良在「整他」,把项目的边缘化归结为「小人得志」。
他开始一个人窝在自己中环的高档公寓里喝闷酒,心里的郁结越来越深。
既然升职的路算是堵死了,林雄又开始想另一条路——加薪。
今年三月初,他给人事部打了报告,要求把月薪从四万八提到六万五,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申请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身为VCD核心技术的原始开发者之一,同时也是DVD的核心研发人员,具有极高的价值。如果不调整薪资结构,他「无法保证长期留在龙腾」。
人事部经理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差点以为林雄在开玩笑。
是,林雄是有本事不假,但龙腾也一直没亏待过他。四万八的月薪放在全港岛的工程师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加上年终奖和各种补贴,林雄一年到手将近七十万港币。整个龙腾科技,比他薪水高的只有寥寥几个从矽谷挖回来的海归博士,但那帮人的学历和工作经历摆在那里,怎么比?
于是报告被理所当然的退回,人事部在上面批了五个字:「暂不调整,已阅。」
林雄对着这六个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把报告揉成一团砸进了垃圾桶里。
升职,升不了。加薪,加不成。林雄感觉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老子不干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癌细胞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扩散。
他越想越觉得不得劲,明明VCD的核心架构是他参与搭建的,DVD的压缩算法他也贡献了关键模块,龙腾科技今年光晶片授权费就收了好几个亿,而他一个月才拿四万八。
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管理层坐在上面吃香喝辣,他这个真正干活的人就只能拿到这么点工资?
他深信,以他的技术,出去随便创个业也能赚大钱。毕竟他在技术部这两年多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放到外面就是降维打击。林雄甚至想过自己开一家公司,专门做解码晶片,跟龙腾对着干。
但创业需要本钱,注册公司丶租厂房丶买设备丶招人,没有个几百万港币根本转不起来。
而他工作这些年,虽然工资不低,但花得更多。中环的公寓月租一万二,身上穿的西装全是订制的,手表是劳力士丶迪通拿,周末泡兰桂坊一晚上能砸进去几千块。他现在存摺上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十万。
所以走之前,他得挣一笔本钱。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买家——索尼。
……
四月六号,下午三点。旺角通菜街,荣记冰室。
冰室不大,只有六张卡座,装潢老旧,墙上挂着落了二十年油烟的财神挂历。下午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只有角落坐着一个看马经的老头。
林雄推门进来,扫了一圈,在靠厨房的卡座坐下了。
他点了一杯冻柠茶,没喝,只是用手指转着杯沿,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叮当当地响。
三点十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这个男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茶色眼镜,拎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公文包。他坐下来之后没点东西,只是自顾自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放在桌上。
「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林雄把冻柠茶推到一边,谨慎的四下看了一眼。马经老头正在跟老板讨论今天第三场骑师的状态,没人往这边瞧。于是他迅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裹,隔着桌面递了过去。
灰色夹克男人接过包裹,塞进公文包,然后把手边的信封推到林雄面前。
林雄拆开信封飞快地数了一遍——十万港币,旧钞,不连号。
「这是你上次的情报费,」灰色夹克男人点燃了那根万宝路,烟雾在卡座间飘散开来,「放心吧,等总部验证过你给的资料没问题后,剩下的钱马上按照之前谈好的给你。」
林雄把信封揣进西装内袋里,站起身。
「别拖太久。」
「放心,你护照和签证准备好了吧?」
「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能走。」
「嗯,那就等我们电话吧。」
林雄点点头,推开冰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通菜街下午三点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边排档的铁锅里正翻炒着干炒牛河,白烟和蒜香一起涌进他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勾了起来。
十万只不过是开胃菜,最重要的是那三百万美金!换算成港币将近两千四百万,够他在矽谷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了。至于龙腾——让陈启良和他的DVD见鬼去吧。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报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地址。后视镜里,通菜街的霓虹灯牌渐渐缩小,混入旺角下午那片杂乱而生机勃勃的街景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上车的同时,对面二楼茶餐厅靠窗的位置,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明报》。那男人的耳机线从衣领里垂下来,嘴唇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轻轻动了两下。
「目标已离开,包裹在索尼的商业间谍手里,编号CS-14。大家按兵不动,等待指令。」
冰室里,灰色夹克男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招手结了帐。他此时的心情很不错,毕竟总部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比预期中还要顺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冰室的那一刻,身后那一排铺子里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过。毕竟旺角从来不缺人,所以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有些人站在人群里,不是为了逛街。
灰色夹克男人拐进通菜街后面的一条窄巷,把公文包里的牛皮纸包裹取出来,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防水袋,然后快步走向街角一栋老楼的楼梯口。
那栋楼的四楼有一间不起眼的贸易公司,门口挂着「东洋电子」的牌子,里面常年摆着一台索尼牌的传真机。
……
四十分钟后,东经索尼总部。
传真机的蜂鸣声响起时,山田隆正靠在茶水间门口喝他的咖啡。助理小跑着把刚接收完的文件递给他,山田接过来翻了第一页,立马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社长,验证情报已经到手,我现在送到研发部。」
半小时后,大贺典雄出现在研发部的会议室里。此刻的会议室里除了山田隆之外,还有技术部的神谷和另外两个从研究院临时调来的技术骨干,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方桌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摊满了刚列印出来的技术分析草稿。
「社长,」见到大贺典雄的到来,神谷赶忙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激动,「从第一部分提供的原理架构来看,这个技术确实存在,而且跟我们自己内部去年的一份预测报告在几个关键路径上高度吻合,比如雷射头波段的选择和压缩算法的基本框架……」
「直接说结论。」
「技术成熟度很高,远高于我们的预期。如果资料完整的话,我们三个月之内就能拿出工程样机。」
大贺闻言典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要多少来着?」
山田隆接过话:「三百万美金。」
「立刻回复他,同意,」大贺典雄把传真纸合上,「分为表示诚意,第一批一百万直接打给他,第二批的一百万,等交接完第一批资料后再给……至于第三批一百万,等他给到全部资料之后再说。」
「明白!」
「帮助他离开港岛的路线,」大贺典雄看向山田,「你安排好了没有。」
山田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
「目标本人目前持有港岛护照,我们准备让他以休假名义先飞新坡,落地后有当地同事接应,停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然后从新加坡直飞东经,签证已经安排妥当,入境文件会在新加坡期间交到他手里,等他到了东瀛之后就会把所有文件交给我们。」
「嗯,如果他反悔呢。」
「不会的,社长,」山田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一个背着原公司企图出卖核心商业机密的人,从他交出第一份资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就算他后悔了,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继续下去。」
「嗯,」大贺典雄点了点头,「你做事我放心,去办吧。」
「是!」
大贺典雄抿了口秘书倒给他的咖啡,心情异常舒畅。
三百万美金,买龙腾DVD的全部核心技术资料,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极了——毕竟比起昨天刚签的那一亿两千万授权费,三百万简直跟白捡的差不多。
他相信,只要把DVD的技术吃透,索尼就能在新一代光碟标准的制定上反客为主,把龙腾从领先者的位置上拽下来。
窗外,品川区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索尼总部大楼那座巨大的银色标志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
港岛,旺角,晚上七点。
林雄躺在自己中环公寓的沙发上,把那只信封里的十万港币又数了一遍,他是第一次觉得这点小钱如此的「美妙」。
傻笑了一会儿,林雄把钱码成两摞放在茶几上,开了一瓶芝华士十二年的威士忌,没加冰,直接倒了半杯。
电视里正播着亚洲电视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在念今天恒生指数的收盘数据。林雄没在听,他的脑子里全是矽谷,沙丘路,红杉资本,车库创业……这些他翻烂了的英文杂志碎片拼成的关键词,正在他的想像里自动编织成一条灿烂的金色大道。
他端着酒杯,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举了一下。
「乾杯,敬我自己。」
他仰头喝乾了杯中酒液,喉咙里泛起一丝灼热的甜。
中环的夜色很亮。滙丰银行大厦和置地广场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把整条德辅道照得像一条铺满了彩色玻璃的河流。林雄住在十六楼的公寓里,落地窗户正对着这条河流,景色是他当初签租约时最满意的一项。
但他不知道,九龙的酒厂总部,一间名为反间谍小组的办公室里,屏幕正实时显示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雄更不知道的是,像他这种没有成家立业丶参与关键岗位研发丶而且最近还发表过不满言论的,酒厂的监控力度一直很大。
「目标编号:K9-0117-LX。」
「状态:异常。与境外商业间谍直接接触。」
「建议:提级监控,启动情报拦截程序。」
坐在屏幕前的值班员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有情况。VCD事业部那边,K9林雄。下午在通菜街跟索尼的人碰了头,有实物交接。」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把监控信息打包发给BOSS,」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先不要动他,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电话挂断。
值班员把频道切到了另一个加密频段,开始给更高层的人写情报简报。
窗外,港岛的夜一如既往。霓虹灯在亮着,海风在吹着,渡轮的汽笛声隔着维多利亚港传过来,悠长而低沉。
这座城市醒着的时候比睡着时更安静。因为它醒着的时候,那些真正在运作的东西,从来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