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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警署的交代只是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
当吴忧抽完第三根万宝路丶说出「军情五处」四个字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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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陆晨接到了李树堂亲自打来的电话，知道了昨晚那场审讯的最终结果。
口供丶物证丶录音，三样齐全，归塔计划的相关证据全部到手，足够钉死军情五处在港岛非法军事行动的罪名。
陆晨挂断电话的时候，太平山下的维多利亚港已经从晨雾中苏醒，几艘货轮的轮廓灯在薄雾里闪烁，像是深海里的磷光。
陆晨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那部白色座机，拨出了一个越洋电话。
这一回，他没有打给港督府。
尤德那条线，他已经用过一次了。
上一次，他通过港督向鬼佬政府施压，结果他们一点不长记性，为了点蝇头小利，竟然命令军情五处执行了更加恶劣的归塔计划。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陆晨直接掀桌子了。
于是，半小时之后，一份绝密情报横跨欧亚大陆，最终落在了伦敦西敏宫附近的某个公寓里。
半夜被吵醒的工党领袖尼尔·基诺克原本很烦躁，但是当他拿到这份档案的时候，眼中的不满瞬间被惊喜所代替。
基诺克没有去查这份弹药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
政治的逻辑很简单——当你被递了一把刀，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查验刀柄上谁的指纹，而是去确认这把刀是不是真的，以及能不能刺穿对手的心脏。
如果能。
那就不用等了。
……
当天下午两点，西敏宫。
国会大厦的哥德式尖塔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一旁的泰晤士河绕着它静静流淌。
下议院议事大厅里，议员们像往常一样，稀稀拉拉地坐在绿色皮椅上，有人低头翻看今天的议程，有人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也有人乾脆靠在椅背上打盹。
首相铁娘子今天没有出席，她的私人秘书上午就传来消息，说首相正在唐宁街十号处理内阁文件，今天的常规质询由内政大臣代为出席。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直到，基诺克站了起来。
这位工党领袖今年刚过四十，正值一个政治家的黄金年龄。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红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议事厅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女士们先生们。」
议事厅里那种吵闹的嗡嗡声，从这一刻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尊敬的议长先生，」基诺克举起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面沉如水，「根据议会规则第二十一条，我请求暂停今日的常规议程，就一项涉及国家安全丶殖民地治理丶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前排席位：「本届内阁诚信的重大紧急事项，向国防大臣提出质询。」
对面的保守党席位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坐在一起的议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皱起了眉。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基诺克议员，你知道暂停常规议程的门槛。」
「我知道，议长先生，」基诺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文件，「我手上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军情五处在未经议会授权丶甚至不在任何已备案的殖民地安全框架内，秘密制定并通过了一项代号为『归塔』的特别行动计划。」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了。
坐在对面前排的国防大臣——一个头发灰白丶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看着基诺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住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项计划的核心内容很简单，」他举起了手里的文件，声音提高了几分，「港岛殖民地的某些官僚，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竟然联合军情五处和政治部，通过安插在港岛教育系统的卧底，在一所公立中学里藏匿了超过一百件军用级武器。包括半自动步枪丶手枪丶霰弹枪丶手榴弹和闪光弹……甚至还有炸药！」
「他们打算在港岛制造恐怖袭击，用这批武器武装当地的犯罪组织，在港岛的最大平民窟九龙城寨制造流血事件，然后以维护治安的名义趁机进驻进行强拆！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插手平民窟的重建费用。」
议事厅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喧哗，议长连敲了好几下木锤才勉强镇压下来。
「基诺克议员，」国防大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谨慎，「我必须指出，你所说的这些信息，即便确实存在，也应该先提交国防委员会进行闭门审议，而不是在下议院公开——」
「国防大臣的意思是，这些事应该关起门来讨论？」基诺克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你们关起门来通过归塔计划一样？像你们关起门来把武器运进港岛的中学一样？像你们关起门来打算在几百万港岛市民头上点燃战火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议员，把手里那份文件举过头顶。
「国防大臣问我为什么不提交闭门审议，我倒是想问国防大臣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归塔计划的预算，是谁批的？归塔计划的武器，是谁运的？归塔计划的卧底，是谁选的？军情五处听命于谁？是内阁！所以，这件事如果往小了说就是内阁的秘密战争，往大了说——」
他猛地把食指指向对面前排，义正言辞地吼道。
「就是本届内阁在整个港岛的土地上，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而我，则希望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已经是一九八六年了，还会有这么罔顾人权和法律的事情发生！」
轰。
议事厅炸了。
依旧是老一辈的打法，先扣帽子再站队。
保守党的议员们全部惊慌的站了起来，有人捶桌子，有人大喊「不实指控」和「恶意诽谤」，工党席位则报以整齐的嘘声和嘲讽。议长的木槌都快敲断了，但却无人理会。
国防大臣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军情五处的行动涉及国家安全，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
「国家安全？」基诺克冷笑着合上文件，「在港岛的中学里藏枪也叫国家安全？把几百万市民的生命当儿戏也叫国家安全？这要是国家安全，那乾脆把整个大英帝国的殖民地都摆上炸弹算了！反正都是国家安全嘛！」
「基诺克议员！」这一次是议长的声音。
但太晚了。
所有在场的记者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骚动起来。旁听席上，几个报社的速记员正在拼命运笔，其中一个人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笔。
没有人在乎那份档案是怎么流进基诺克手里的。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条新闻一旦发了出去，明天的头版会让唐宁街十号变成一座火炉。
下午三点，唐宁街十号，首相办公室。
「砰！」
铁娘子一把将茶杯砸在桌上，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秘书丶顾问丶还有正在汇报日程安排的内阁办公厅主任全都像鹌鹑一样拼命缩着脑袋。
「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说，归塔计划，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站在她对面的是国防大臣的政务次官，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
「首相阁下，这个计划是军情五处在港岛的政治部主导的，」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具体行动方案从未提交内阁审议，按照情报机构的一贯做法，他们享有一定的自主……」
「呵？自主。」铁娘子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出奇地平静。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电话的听筒：「给我接港督府。」
「是。」
一分钟后，电话接通。
「EdwardYoude，」铁娘子直接用全名称呼了他，「议会的事情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尤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归塔计划，你知道多少。」
「那个……首相阁下，我之前也只是隐约听说过政治部在推动这个计划，但他们并没有告诉我具体——」
「尤德！」铁娘子打断了他，「你已经在港岛当了四年总督，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首相阁下，我真的——」
「你跟我说的下一句话，将直接决定你接下来还在不在港督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以上。
「我知道，」尤德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像是老了十岁，「政治部的人跟我提过这个计划，但我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所以一直没有给他们授权。但是军情五处和政治部直接绕过我，甚至还有不少高级官员也参与其中……」
铁娘子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尤德是什么意思，随着港岛回归日期的愈来愈近，许多鬼佬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捞钱的心。尤德或许能看到这个任务的危险性，但是他手底下那些利欲薰心的家伙可不管这些。
「够了。」
她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铁娘子睁开眼，看向门口的秘书：「明天早上八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声明我亲自起草。」
「是，首相。」秘书立马点头下去安排。
但目送着秘书离开后，铁娘子却没有坐下来写声明。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气，沉默了很久。
……
港岛，港督府，晚上九点。
尤德放下话筒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出于愤怒，而是一种病理性的细微痉挛。
他今年六十二了，在殖民地政府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大马到新坡再到如今的港岛，他处理过丛林里的叛乱丶街头的游行丶以及无数场刀光剑影的外交谈判。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港岛布局。
但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想去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然而刚走了两步，胸口就涌上来一股剧烈的闷痛，像是有一只手从胸腔内部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收紧了。
他踉跄了一下，手撑住了旁边的书柜，把一整排精装的殖民地年鉴哗啦啦地撞翻在地。
「sir——！」
秘书推门冲了进来，看到尤德单手撑着书柜丶整个人弯腰弓背地站在那里，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紫，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叫医生！叫医生！」秘书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句，然后一把扶住尤德的胳膊，把他慢慢放倒在沙发上。
尤德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喉管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晶吊灯的光越来越模糊。
很快，他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浑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