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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分,九龙警署地下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打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旧档案纸受潮后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漂白水气息。
审讯室里,吴忧坐在靠墙的铁椅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谢顶的额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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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吴忧的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虽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但是坐姿依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岁月磨细却尚未折断的旧竹竿。
「吴忧,我再问你一遍,」对面坐着的是情报科新晋高级督察刘建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目光从摊在桌上的卷宗上移开,落在吴忧脸上,「这批军火是谁提供给你的?」
吴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面上还是一副配合模样,但是依旧在死扛,「我说过了,是我自己买的,跟别人没关系。」
「找谁买的?」
「一个姓钱的中间人,我只知道他叫钱先生。去年在旺角一家茶餐厅认识的,后来他出了事,好像是欠了赌债被人砍死在海里了,你们查不到的。」
「那钱是哪来的?」
「跟几家财务公司借的,分期借,分批还。他们不看抵押,只看人头。」
「哪几家?」
「庙街的几家公司,名字记不清了,毕竟他们放贷的也不会主动报字号,」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吴忧纯粹是在信口雌黄,但偏偏他却表情严肃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阿sir,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是穷怕了……当了一辈子校长,到头来连套好点的房子都买不起。老婆嫌弃我没用离婚了,女儿出国读书的学费还欠着一大截,我不甘心!所以我想搞一笔大的——绑架一个富豪,拿到赎金,然后远走高飞。」
刘建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吴校长,」刘建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说你要绑架一个富豪是吧,那我来帮你算一笔帐。」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昨天晚上从修车铺里缴获的,是二十二个标准木箱,里面装有L1A1半自动步枪三十四支,M1911手枪六十把,雷明顿霰弹枪十七支……此外还有配套的子弹丶手榴弹和闪光弹若干。」
「吴校长,你这个火力,绑一个富豪太浪费了,绑整支飞虎队都够了。」
吴忧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懂枪,他们给什么我买什么。」
「好,就算你不懂枪。」刘建明合上文件夹,拿起旁边另一份文件,翻开摊在桌上,「那我们再聊聊钱的事,你说你借的高利贷——那我来问你,哪个放高利贷的,既不要你抵押房子,也不看你的工资流水,就凭你一张脸,给你放了将近一千万港币的款子?」
他顿了顿,用笔敲了敲文件上的数字:「一千万港币,按庙街的行价,九出十三归,一周后还不上就开始利滚利。吴校长,我请问,你一个中学校长,月薪不过几千块,哪家财务公司敢这么放款?他们不怕你跑路?不怕你死了烂帐?」
吴忧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选择沉默以对。
见状,刘建明倒也没再步步紧逼,而是靠回椅背,不紧不慢的喝一口咖啡。
对于吴忧咬死不供出自己的上级和真实身份,他并不意外。
毕竟军情五处不是黑社会或者走私贩子,而是一个触角伸向全球的庞大组织组织。虽然在面对CIA和克格勃等情报组织面前屡屡受挫,但也不是他这个小人物能撼动的。
港岛是没有死刑的,吴忧就算在审讯室里把所有罪责全扛下来,也不过是坐一辈子牢。但要是他承认自己是军情五处的卧底,出卖了归塔计划,那他在外的家人丶朋友——任何一个他还在乎的人都会变成一个移动的靶子。
死扛,是他目前最理性的选择。
然而,刘建明自然也有他的过墙梯。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然后递给了吴忧。
吴忧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瑞士银行的对帐单复印件,虽然隔着审讯室的灯光,纸张有些反光,但上面那一长串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你大概不知道,瑞士银行的保密条款在我这儿可不管用,」刘建明把对帐单铺在桌上,手指沿着那列数字往下划,「你说巧不巧,一年前,在你转入仁爱中学之前,恰好就去银行开了五个帐户,往里面存了约六百八十万港币。上个月,这五个帐户里的钱被统一转入了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信托的受益人只有一个人——你的女儿,吴思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吴忧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起伏,但很快就被压他了下去。
见状,刘建明抽出另一张纸:「你女儿现在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国际关系对吧?学费丶生活费丶还有她在切尔西租的那间公寓的租金,全都从这个信托里按月支付。」
他把那张纸放在对帐单旁边,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吴忧。
「吴校长,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穷怕了。但你一年前就有将近七百万存在瑞士。一个穷怕了的人,会把这笔钱全留给前妻和女儿,自己窝在九龙城寨旁边一所垃圾中学里当月薪几千的校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天花板上的排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嗡嗡声像是某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吴忧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对帐单,然后又移开目光,盯着墙角的一块灰色吸音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平静。
刘建明见状也懒得继续一步一步了,只见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吴忧身后。拍着吴忧的肩膀弯下腰,然后凑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桌上那台录音机都捕捉不到。
但吴忧听到了。
「你!」
那一瞬间,吴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刘建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吴校长,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为了你和你妻女的安全,希望你慎重考虑。」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审讯室外的监听室里,李树堂正靠在对面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他身边还站着重案组的几名探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出来的刘建明。
然后,李树堂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几名探员也纷纷跟着鼓掌,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
「刘sir,干得漂亮,」李树堂走上前,拍了拍刘建明的肩膀,「我看用不了半个小时,他过一会就该撂了。」
刘建明笑着摇了摇头,谦逊地欠了欠身:「李sir过奖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证据链都是情报科兄弟们熬了几个通宵才拼起来的,我不过是在前面替大家露了个脸。」
李树堂点了点头,目光从刘建明脸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
他刚才就站在监听室,透过单向玻璃看到了审讯的全过程,他知道刘建明最后那句耳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他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刘建明是谁的人。他也知道,刘建明之所以这几年能在情报科混得如鱼得水,也是由于陆生在背后支持。
而且他不是死板的人,只要刘建明能顺利完成任务,他不在意中间的手段是否稍微越位了。
「接下来的审讯还是你盯着吧,」李树堂端起咖啡杯,朝走廊尽头走去,「我先上去补个觉,年纪大了熬不动了……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李sir。」
刘建明目送李树堂走进电梯,然后转过身,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吴忧。
……
审讯室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墙上没有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恒定的嗡嗡声和排风扇永不疲倦的转动。
吴忧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他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水面上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泛着一层浑浊的光。
他想了很多,二十二个木箱,仁爱中学,政治部,军情五处……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想到了女儿伦敦那间公寓窗台上的天竺葵,他上次去看女儿时她刚浇过水,说这盆花开得特别好。
最后,他想到了刘建明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某个柔软的部位,每心跳一次就往深处钻一毫米。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把后背从铁椅的靠背上移开,乾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阿sir。」
守在门边的军装警员看了他一眼。
「我想……要一包香菸。」
……
三分钟后,刘建明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包万宝路,经典的红白色软壳包装。
吴忧盯着那包烟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住,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菸头接触火焰的一瞬间亮起了一圈橘红。
他深深吸了第一口,烟雾涌入肺腔,在喉咙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因为肺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菸了,上一次还是他去伦敦看女儿的时候,在公寓楼下的花园里偷偷抽了一根。怕被女儿闻到,还特意嚼了半包口香糖。
第一根烟很快就烧到了尽头,他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接着抽出第二根。
第二根他抽得慢了很多。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层薄纱,把他略显浑浊的眼睛遮在了一片朦胧后面。
刘建明没有催他,而是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在沉默中对抽。
第二根也灭了。
终于,当第三香菸被点燃后,他开口了。
「阿sir。」
刘建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打开了桌上的录音机。
「说吧。」
吴忧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日光灯照在他的头顶,那几缕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菸蒂按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日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憨厚完全不同——里面没有温度,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恐惧,只是一个在深渊边缘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攀住岩壁的手指。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刘建明。
「我是军情五处的人。」
菸灰缸里的菸蒂还在升着最后一缕细细的烟,在日光灯下悠悠地转了个弯,然后散进排风扇的嗡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