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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这句问话，我心里早有准备。
她问得随意，我却不能随口答。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点工夫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母妃，我看不透他。”
我把茶碗放下，抬眼看着太妃。
“他是我爹生前的故交，按说是我的长辈。可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他在查我，我也在查他。”
太妃捏着佛珠的手停了。
“你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心眼倒比谁都警醒。”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难防的，就是笑着往你跟前凑的人。”
“他要是真有难处，哀家不拦着你照应。可要是他存了别的心思……”
太妃没把话说完，抬手在我手背上轻拍两下。
“你身后有珩儿，有哀家。你是哀家亲自点头迎进门的儿媳，在这北境，谁也不能动你。”
我心里一热。
“儿媳记下了。”
太妃“嗯”了一声，脸上的严肃一下子换成了笑。
她话头转到我和萧珩身上，说成亲快一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一口茶差点呛住，红着脸叫了声母妃。
太妃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说她等着抱重孙，等得花儿都谢了。
她还说珩儿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指不定多盼着，叫我加把劲。
我脸烧得厉害，低头绞着手帕，一个字也接不上。
太妃瞧我这模样，笑出了声，摆手说不逗我了，叫我们早些歇着。
张嬷嬷上前搀起太妃，一行人出了院子。
我送她到二门，回来时萧珩正站在廊下。
“母妃跟你说什么了，脸这么红？”
“没什么。”我瞪他一眼，“母妃问我陈慕白的事。”
萧珩眉梢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这一夜我躺到炕上，太妃那句问话还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里翻晒昨儿收的药材，门房送来一张名帖。
帖子上写着：太医院院判陈慕白，特来探望师侄女。
我捏着帖子看了两眼。
围场的事刚了，他就坐不住了。
萧珩正坐在桌边看兵书，抬眼瞧了瞧帖子，只说了一个字，见。
又补了一句，在偏厅见，他在小厨房。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不多时，陈慕白进了偏厅。
他穿一件石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两包京城来的点心，一进门就笑。
他说听说我在围场受了惊，特地来看看，人没事就好，又提起我爹，说我爹要是还在，瞧着我受这份罪还不知怎么心疼。
我起身给他见礼，客客气气谢过师叔挂心。
陈慕白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我一个姑娘家流落到北境，身边没个长辈照拂，他这心里一直放不下。
绕了这半天，他总算说到正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你捐乌金丹药方那事，跟靖王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让你捐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半点没显。
“跟他没关系。药方是谢家的，捐不捐，怎么捐，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陈慕白眉头皱起来，瞧着是不信。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无非是夫妻一体、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一套。
我垂着眼，乖乖应了一声师叔说得是。
心里却明镜似的。
我爹在世时常跟我说，太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人。
他这才重新露出笑，眼睛却往小厨房那边瞟了一下。
萧珩正在小厨房的茶炉边站着，背对这边，手里拿着把蒲扇看火。
陈慕白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
“明嫣，往后你手里再有什么秘方，别自己往外拿。”
“你把药方交给师叔，师叔替你去交。对外头就说是师叔捐的，也能替你分担分担那些人的注意。”
我听得心里发紧，赶紧摇头。
“不行。那些人什么歹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把师叔牵扯进来。”
陈慕白摆摆手，一脸不把自己安危放在心上的模样，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跟灵秀一样，我爹不在了，他就是我的长辈，长辈替晚辈挡点事是应该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搁在半个月前，我说不定真要红了眼眶。
可我眼下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说着，指腹在茶碗边上摩挲了两圈。
“对了，还有个事。”
“你这回在黑山驿用的那个迷烟弹，挺管用。那东西是怎么做的？”
“如今军中还有那些人的余党，灵秀一个姑娘家在北境，师叔心里不踏实。你把方子给师叔，师叔做几颗给她带着防身。”
我差点就顺嘴说“我这里有做好的，师叔拿几颗去”。
话都到嘴边了，小厨房那边传来萧珩的声音。
“明嫣，进来搭把手。”
我站起身。
“师叔稍坐，我去去就来。”
进了小厨房，萧珩正站在茶炉旁，拿眼扫了一下偏厅方向，确认陈慕白看不见这边。
“你要给他迷烟弹？”
我愣了一下，说本想给他几颗现成的，让灵秀带着防身，方子却没打算给。
萧珩的眉头拧起来。
“现成的也不能给。”
“迷烟弹那几味药，懂行的人拿到手，拆开试上几回，配比就摸出来了。”
“你记住，这东西谁都别给，包括我。”
他顿了顿，又道。
“灵秀住在王府别院，身边有侍卫，那些人犯不上找她。”
“再说句不中听的，真遇上事，她来不及含解药，先把自己迷倒了，那不是防身，是送把柄。”
我听完这话，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方才我只当陈慕白是长辈疼孩子，压根没往深处想。
可他今天先说药方，被我挡回去，又绕到迷烟弹上。
这一桩接一桩的，哪有这么巧的。
“我知道了。”
我心里那点疑影，这下子坐实了大半。
萧珩瞧我皱着眉不说话，伸手把我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指腹擦过我脸颊，热的。
我脸一烫，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说外头人还在呢。
他笑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去吧。别露了馅。”
我定了定神，回偏厅坐下，脸上摆出点愧疚。
“师叔，对不住。那迷烟弹是别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陈慕白瞧着我，眼睛眯了眯。
他一眼就看出我在说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嘴上却笑得温和。
“不知道就算了。师叔再给灵秀找旁的防身物件。”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二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刺，扎得比昨天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