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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陈慕白，萧珩折回偏厅。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他要药方、要迷烟弹方子，还说往后秘方都由他替我捐的事，桩桩件件都跟他说了。
至于他那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提。
萧珩听完没言语，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出去一趟。”
我瞧他神色，猜出他要去做什么，心里到底不忍。
“他明面上还是我师叔，你们别太难为他。”
萧珩看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
“放心，就是查查。”
他叫了周崇到廊下，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半句。
“盯紧陈慕白。他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每日报我。”
周崇应了，又听他吩咐了一句。
“再去青石屯查查，最近有什么生面孔流放到那边没有。”
后半晌萧珩从赵老将军营里回来，进了屋先喝了一大盏凉茶。
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赵老将军肯出面，谢家这桩事，有门了。
我听完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当晚，军营伙房那边抬来两样东西。
三张硝好的狼皮，毛软得跟云朵似的，抖开一抖，铺在炕上正好。
还有二十斤狼肉，用油纸包着，沉甸甸的。
“皮子给你外祖父铺炕，狼肉腌上，带去青石屯。”
我摸着那三张皮子，毛色发亮，针脚一样齐整，心里头暖和。
围场上那几场厮杀的凶险，到这会儿才算尝到点甜处。
天热，肉放不住，我们俩连夜把狼肉抹上盐和花椒，一层肉一层料封进坛子里。
萧珩挽着袖子帮我翻肉，动作笨手笨脚，盐撒了一案板。
我笑他堂堂靖王，连个肉都腌不好。
他一本正经回我，他的手是握刀的，不是腌肉的。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一早我起来，那坛子肉他已经封好了，还在外头糊了层泥。
第三天上，周崇来府里回话，脸色不大好。
“王爷，青石屯那边的生面孔查到了。”
他压低声音。
“三皇子倒台后，永宁侯府被削了爵，男丁下狱，女眷尽数发配北境屯垦。”
“顾明婉就在里头，三天前到的青石屯。”
我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
顾明婉。
她到底还是来了北境，还偏偏跟外祖父他们分到一个屯。
“她一到屯里，就跟谢家那位郑夫人搭上了话。”周崇又道，“两人在井边说了小半个时辰，郑夫人还塞给她两个窝头。”
我和萧珩对了一眼。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萧珩脸沉下来。
“盯紧她。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周崇领命退下。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那块石头没落下，反倒压得更实了。
接下来三天，日子照常过。
我每日去太医院当值，萧珩骑马送我，晌午来接我一道吃饭，下午再送我过去，傍晚再一同回府。
太医院的太医们起初还避让，后来熟了，都拿这事打趣我。
院首大人捻着胡子笑。
“你家王爷快成我这太医院的编外人员了。”
我被笑得脸热，嘟囔着说他就是不放心，怕我再出事。
院首哈哈一笑，也不戳破。
赵老将军围场那一趟折腾狠了，旧伤犯了，胳膊抬不利索，住进军中驿馆，由我每日去给他扎针换药。
这天是最后一次针灸。
我收了银针，他活动了两下胳膊，眼睛一亮。
“成了，不疼了。你这一手针，比太医院那些老古董强。”
我笑说赵老将军过奖。
他活动着胳膊，末了把脸一正。
“明嫣，你捐乌金丹、献迷烟弹方子，黑山驿退敌又立了大功，这些我都替你递到朝廷去了。”
“批文昨儿下来的。谢家流放苦役，免了。”
我手里的银针差点没拿住。
“你舅舅谢长渊，可任青石屯的屯垦书吏，管屯里的文书账册。”
“你外祖父和小朗，不必再在屯里待着，可搬来城里安置。”
我脑子嗡嗡的，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
不是做梦。
院首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谢长渊原本就懂医术，书吏之外，再兼上太医院北境医官的差事，给屯里人看看病，名正言顺。”
“他夫人郑氏，苦役也一并免了，进城后给她安排个轻省活计。”
赵老将军笑着瞪院首。
“你倒会顺手牵羊，一口气给我加了三个人。”
院首把下巴一抬。
“我关门弟子的家里人，我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要办就快办，别磨蹭。”
赵老将军没辙，摆手说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办。
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没说出话。
刚重生回来那会儿，我只求家里人能活下来。
后来我想让他们活得好些。
如今苦役免了，差事有了，我心里头又冒出个更大的念头。
我想让谢家平反。
只有平了反，外祖父他们才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不用再低着头做人。
不急。
比上辈子，这已经好太多了。
傍晚萧珩来接我，我坐在他马背上，一路上把赵老将军和院首的话说了。
说着说着，我自己先红了眼眶。
“要是真成了，外祖父和舅舅他们，就再也不用在屯里种地受苦了。”
萧珩握着缰绳，侧脸瞧着我。
“瞧你高兴的。”
他顿了顿，唇角翘起来。
“明儿我让人备车，咱们去青石屯，把这好消息亲口告诉他们。”
我重重应了一声。
回府的路上，我就开始盘算，催着他把狼皮和腌好的狼肉都腾出来，又叫人去采买了两匹细布、半袋白面、一坛好酒，外加给小朗的一包糖球。
东西堆了小半间屋子，我还嫌不够，总觉得漏了什么。
萧珩瞧我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拦着，靠在门框上由着我折腾，末了才说了一句。
“缺什么，到了屯里再买就是。你这是要把王府搬过去？”
我白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外祖父他们在屯里苦了一年多，头一回报喜，我恨不得把能搬的都搬去。
临睡前他想起什么，叫人寻了麻布和棉花，连夜在马鞍上忙活。
我凑过去看，他拿胳膊挡着不让瞧，神神秘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