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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那边的动静，他放得极轻，是怕吵着我。
后来我迷迷糊糊感觉床榻一沉，一条带着井水凉气的胳膊伸过来，把我连人带被圈住。
我大概是嫌凉，又大概是嫌热，咕哝着往里滚了滚，滚到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地方，手习惯性地搭上他胸口。
他低头在我额角落了一下，手掌在我小腹上停了几息，收回去揽住我的腰。
睡到后半夜，我又热得滚出去了。
这事我自己不知道，是第二天张嬷嬷笑着学的。
她说王爷半夜起来，就着月光给我扇扇子，扇了小半个时辰，又拿薄被把我肚子盖得严严实实。
我睁眼时，日影都爬到窗棂中间了。
院里静悄悄的，外祖父大约是被张嬷嬷请去前院喝茶，萧珩早去大营点卯了。
榻边小几上压着张字条，是他的字，笔锋跟人一样精神。
粥在锅里温着，起来先吃饭，吃了躺着，本王回来查。
我把字条折起来压到妆匣底下，自己先笑了。
张嬷嬷进屋收拾，看见我拿着字条乐，打趣道：“王爷昨儿夜里就嘱咐了，说王妃醒了先喝粥，敢不吃，就告诉他。”
我乐了：“他还管到我碗里来了。”
张嬷嬷笑：“老奴在王府这些年，头回见王爷这么上心。天不亮就钻小厨房，亲自盯着火，说火大了粥糊，火小了米不烂。”
我端着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暖烘烘的。
张嬷嬷端来粳米粥，还有一小碟腌黄瓜，脆生生，酸甜口。
这方子是萧珩头天跟张嬷嬷现学的。
也不知他怎么打听出来的，说我害口就爱这口酸脆。
我就着黄瓜喝了两碗粥，一碟子见了底，一点没反胃。
没地方可去，我也不下地，歪在榻上翻外祖父的诊籍手札。
老人行医一辈子，一本册子记得密密麻麻，什么脉象配什么药，军中时疫怎么压，看得我入神。
老人一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字里行间全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哪味药在北边药性要加两成，哪个方子里有两味药名字相近、抓错了要出人命，他都拿朱笔圈出来。
我看着看着，坐直了些。
翻着翻着我动了个念头。
谢家军里那些成药、伤药的方子，这些年散在各营。
等我胎稳了，正好趁养胎这段日子，把它理成册子，缺的补，旧的新，将来用得上。
午前我给自己搭了个脉。
脉象比昨日有力，坠感轻了。
我老老实实把手收回来，搁好，不逞强。
日影到正房檐口，萧珩和外祖父一前一后回来。
萧珩先进暖阁，看我果然乖乖躺着，眉眼都松了。
“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看他额角全是汗。
“不急，你先洗把脸，歇会儿。”
“没事。”
他把冰盆往榻边推了推，转身去小厨房。
外祖父跟着进来，两指搭我腕上，听了半晌，点头。
“胎象在稳。这两周不许下地，除了解手就给我躺着。”
我不服气：“我觉着身上都松快了，明儿能不能在院里走两步？”
外祖父眼一瞪：“松快？你那胎气才稳住几天。乖乖躺满两周，少讨价还价。”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言声了。
我问分院那边怎么办。
外祖父说谢长渊已经传过话了，王妃养胎，分院差事挂起，不用当值。
他顿了顿，又说，今早日头好，他在院里听周崇提了一嘴。
陈院判今日当值，坐堂，看方，待人，跟没事人一样。
外祖父说这话时，眉眼平平静静，我也没搭腔。
这条线如今是钓着，谁先急谁输。
午饭照旧是我的口味，酸辣土豆丝，香菇青菜，清蒸蛋羹。
饭后端上一盘切好的西瓜，红彤彤的。
萧珩给我夹了一小块，外祖父在旁边发话。
“西瓜性寒，就这一块，多一口都不行。”
我小口小口吃，刚尝出甜味就没了，捧着瓜皮叹了口气。
萧珩看我的眼神跟被人剜了块肉似的，到底没敢驳外祖父的话。
药晾好了，他一手捏着剥了纸的糖块，一手端着温茶。
我灌完药，糖紧跟着塞进我嘴里，茶盏紧跟着递到唇边。
外祖父坐在旁边看着，捻着胡子，眼里全是笑。
“去躺着吧。”
我刚要撑着起来，腰上一紧，又叫他抱起来送回暖阁。
他折回去收拾碗筷，外祖父端着碗盘要去小厨房，他几步追上去拦住。
“外祖父您放着，我来。”
外祖父不依。
“你去看着嫣儿。”
他把盘碗接过去，温声问。
“她这胎，到底还要紧不要紧？”
外祖父这才站住，正色道。
“比昨儿好多了，孩子没事。头两周是关口，躺住了，胎象再稳些就不用整日卧着。”
又把忌口、起身、惊吓几样细细叮嘱一遍。
萧珩一句一句认真听着，比听军机令还专心。
末了他问：“她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要不要紧？”
外祖父捻着胡子笑：“怀着身孕的人都这样。你少在她跟前转，她睡得反倒踏实。”
萧珩认真想了想：“那不成，看不见人我不放心。”
外祖父叫他逗笑了，摆手撵他：“去去去，贫嘴。”
小厨房刚收拾利索，门房老管事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洒金红帖，神色有点拿不准。
“王爷，京里来了位贵人，住在城里驿站，差人递了帖子来。”
萧珩擦着手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落款，唇角那点笑淡了。
帖子末尾四个字。
荣国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