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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帖子在小几上搁了小半个时辰。
我躺着没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
洒金的帖子，纸是京里惯用的云纹纸，字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荣国府。
瑾妃娘娘的娘家，三皇子的外家。
自打三皇子前年倒了台，这家人在京里就夹着尾巴过日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千里迢迢跑来北境。
我把帖子放回去，心里头那点甜了两天的滋味，慢慢淡了。
屯里那一摊子血还没干，刺客还押在卫所，他们倒来说情来了。
帖子送来后小半个时辰，萧珩换了常服要出门。
周崇在院门外低声回了几句话。
我在暖阁窗下，只听见零星几句。
荣国公，驿站，韩斗的供词往上捋，捋到三皇子府采买内侍身上了。
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这条线一头拽着刺客，一头拽进皇子府，水比我想的还深。
萧珩脸色没什么变化，像早料到了，只吩咐。
“备马。去大营。”
他折回暖阁来，挨着我坐下。
“大营有点事，我去去就回。晚饭回来陪你吃。”
我看他神色，问了一句。
“帖子的事？”
他没瞒我。
“荣国公来北境了。韩斗的供词捋到三皇子府的人身上，他这个当舅舅的，坐不住了。”
他俯身，在我额上碰了碰，又把那碟酸角糕推到我手边。
“饿了垫一块。”
我推他。
“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低笑一声，转身出门。
我望着门帘子。
他在我跟前从不提这些，只把凶险都拦在门外头。
门帘一落，他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大营议事厅，张副将早得了信，领着人在堂上等着。
堂上两排亲兵按刀而立，张副将坐在侧首，茶都没心思喝。
荣国公头一回来北境大营，进门前脚步骤了半步，又强自稳住。
荣国公穿着石青色常服，见萧珩进来，堆着笑迎上前。
“珩哥儿，哎哟，该叫王爷了。多年不见，出落得一表人才。”
萧珩在主位坐下，抬手让茶，不接他的热乎。
“国公爷远来辛苦。说正事吧。”
荣国公叹口气，摆出一副长辈的痛心模样，拿袖子按着眼角挤出点老泪来。
他说韩斗是府里旧亲的外甥，打小不成器，那天是喝多了黄汤受人挑唆，实属初犯，家里还留着个七岁的娃。
他求王爷看在他一把年纪、一时糊涂的份上，网开一面，留韩斗一条活路。
萧珩端坐在主位上，听一句，喝一口茶，脸上连点缝都没有。
张副将在侧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说得声情并茂，不知道的，真当他是个慈悲长辈。
萧珩端着茶盏，听他说完，笑了笑。
“国公爷的消息，怕是只听了一半。”
他把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
“本王查的不是韩斗喝不喝酒。本王查的是，他一个被革了差的屯户，凭什么知道本王王妃有孕，又凭什么知道谢家探亲的日子。”
他说着，从案上拈起韩斗画了押的供词，两指夹着搁在案角。
荣国公叫那张纸逼得往后靠了靠。
“供词往上捋，递话的线，捋到了三皇子府一个采买内侍身上。”
“国公爷是瑾妃娘娘的亲兄长，三皇子的亲舅舅。这时候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替一个行刺王妃的刺客求情。你说，本王该怎么理解？”
荣国公脸上的笑僵住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换岗的脚步声。
他额角渗出汗，掏帕子的手抖了两回才掏着，嘴里连声说是误会，采买内侍成百上千，哪能个个都跟三皇子府相干，请王爷明鉴。
这话他自己说着，底气都不足。
萧珩不紧不慢，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案上。
一本账册。
“前年京营军需，你经手的那批皮棉，数目对不上。都察院还压着没发。”
一张状子。
“保定府那户民女，强纳进府，逼得人家一条白绫。状子也在本王手里。”
最后一样，他没拿东西，只抬眼。
“还有你府上新纳的那位姨娘，十九了吧？听说肚子都显了。”
荣国公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扶着椅子扶手才坐稳。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两条路。第一条，你明儿一早自己滚回京里，从此北境的案子你半个字别沾，本王当你没来过。”
“第二条，本王把这三样东西，连同韩斗的供词，一块儿递到御前。”
“你自己选。”
荣国公不死心，压着嗓子做最后一搏。
“王爷！咱们、咱们总归是实在亲戚，瑾妃娘娘那里。”
“是亲戚又怎么样？”
萧珩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
“他三皇子府的人，想害本王的王妃，害本王的孩儿。别说一个国公，就是瑾妃娘娘亲自来，这个案子也得照判。”
他转向张副将。
“韩斗一案，该怎么判怎么判。流放三千里，充军苦寒地。敢替他说情的，让他来找本王。”
张副将端着茶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闻声把茶碗往案上一墩，瓮声瓮气。
“末将听令！”
荣国公张了张嘴，嗬嗬两声，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捧着茶碗的手抖得厉害，碗盖磕着碗沿嗒嗒响。
末了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萧珩拂了拂衣袖，大步出了议事厅。
张副将看看堂上那位，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说营里还点着卯，茶都凉了，摆明了端茶撵客。
荣国公还坐着没动，张副将就捧着茶碗站在那儿，一步不挪。
末了那位国公爵爷，只得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荣国公是叫随从架着出的营。
门口当值的老兵远远看着，没一个上前扶的。
韩斗闹那一场，屯垦区谁家没跟着担惊受怕。
夜里他回别院，把这事学给我和外祖父听。
学完他补了一句。
“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把柄在我手里，他回京就得先顾自己。”
我坐在榻上听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了绳。
萧珩伸手把帕子抽走，说有他呢，叫我只管养胎。
我问他那三样把柄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笑了笑，说荣国公一进北境地界，他的人就把底翻了个遍。
外祖父捻着胡子，慢悠悠道。
“他背后还站着三皇子府。这条线，怕是要通到京里去。”
他这话音刚落，周崇在廊下回话。
“王爷，大营的密折已拟好，只等您用印。八百里加急，今夜就发。”
萧珩站起身，灯影里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着。
“发。再附一句，请京里的人，把三皇子府近来的动静，一日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