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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陪我走回太医院。
“下午院首那边还要忙，我让人晚些来接你。”他说。
我点头，进了太医院继续忙。
那三个中了毒的伤兵需要换药观察，李太医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了把手，一直忙到酉时初。
背着药箱出门，没等来萧珩派的人，倒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穿着半旧的素色比甲，包着髻，面容憔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她看见我，直直走过来，哑声开口：“你是顾明嫣？”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是？”
妇人红了眼眶：“我是田夫人柳氏，谭月然的母亲。”
我脸色冷了几分，又退了一步。
柳氏见状，苦笑了一下：“你别怕，我不是来寻仇的。月然做的那些事，我也是这两日才知道。是我没教好女儿，我替她给你赔罪了。”
她说着，对着我福了一大礼，腰弯得极低。
我没动，也没说话。
周围已经有路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
她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眼泪又滚落下来：“月然已经伏法，这是她自己造的孽。我只求你一件事，她父亲田承恩的案子，求你高抬贵手。”
我皱眉：“田院判的处置是朝廷和刑堂定的，与我无关。”
柳氏不听，继续道：“还有我家大郎，原本在太医院药库里做个差，如今也被停了职。我们一家若都没了生计，可怎么活？”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朝着我就开始磕头，声音又大又哑：“顾王妃，我求求你！我身子不好，若一家子都被赶回乡下，我这条老命就没了！求你跟王爷说一声，跟赵老将军求个情！”
正是太医院下班的时候，门口来往的人多，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抓药回家的，全停下来看。
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地议论。
我一眼看穿她的用意。
挑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当众下跪，就是要逼我顾及名声答应。
我身子往旁边一让，避开她磕头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会被道德绑架的人。
她跪她的，与我无关。
我替她女儿收了尸，已经是仁至义尽。
柳氏磕了几个头见我不接茬，眼里闪过恨意，抬起头声音大了：“你一定要逼死我才满意吗？我女儿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要毁掉我男人和我儿子！”
她哭喊着往旁边的石狮子上撞：“我干脆撞死在这太医院门口，我们一家整整齐齐的！”
“住手。”
萧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他大步进来，靴底碾过青石板咔咔作响，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冷眼盯着柳氏。
他看向围观的人：“田承恩和其子的处置，是刑堂和赵老将军亲自定的。谁若觉得不妥，可以去刑堂击鼓鸣冤，不用在这儿为难我家王妃。”
他视线扫过人群：“哪位方便去喊一下金吾卫？就说田夫人在太医院门口以死要挟、妨碍公务。”
两个军士挤出人群应声去了，脚步飞快。
围观的人对着柳氏指指点点，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摇头叹气。
上午田女的公判刚过，大家都知道田家犯了什么事。
柳氏从地上爬起来，被周围的眼神气得发抖。
她不敢骂我，转头指着萧珩：“靖王爷！我家国安当年在先帝爷面前，是替你求过情的！如今你媳妇要毁了我国安的前程、毁了我田家，你不劝她，还要帮她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萧珩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田院判当年为先帝效命，朝廷记着他的功劳。但他替朝廷做事，不是替我萧珩做事。他若真救过谁，那也是他的本分。”
他顿了顿：“他救的是朝廷的人，与我王妃无关。我王妃不欠你们田家什么。”
柳氏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替，到底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没想到萧珩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半点儿情面不留。
金吾卫很快赶到，要带走柳氏。
她挣扎着骂了两句，声音又尖又利，但无济于事，被两个差役架着拖走了。
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
萧珩冲帮忙喊金吾卫的两个军士拱了拱手道谢，又跟领头的金吾卫交代了两句，这才转头看我。
他声音放柔：“走吧，回府。”
简单三个字，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他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站在我身前跟一堵墙似的。
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很自然地接过我背上的药箱，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往马车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得不紧，但很稳。
我跟在他身侧，听见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走了几步，他放慢脚步，等我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围观的人散了，街对面一个茶摊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放下一锭碎银子起身离开。
他拐进巷子，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已经等着。
他上车后低声吩咐车夫：“回陈府，告诉阁老，靖王对这顾氏，看得紧。今日田家的事，靖王半分情面没留。”
车帘落下，小车跟在散场的人流后面，不紧不慢地驶离了。
车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快混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巷口的灯笼亮了，一盏接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