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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我去了太医院。
院首见到我，把手中册子一合：“你交上来那张金疮药方，我昨日让人挑了十名伤情相当的伤兵，一半用旧药，一半用你的新药。走，去看看。”
两人到了伤营。
只一夜工夫，两边的差别就出来了。
用新药的五人伤口收敛，红肿消退，已经能进流食。
用旧药的五人还在发热，有两个伤口隐隐有化脓的迹象，躺在板床上哼哼。
院首挨个看了一圈，又翻看换药的记录，连连点头：“这方子比咱们原来的强了不止一倍。我会把记录整理好上报朝廷，不会让你白忙活。”
我福了福身：“多谢师父。”
院首又道：“下午我要给一个伤兵取箭头，你跟着来学。”
我刚应下，一名医女跑进来，气都喘不匀：“院首！伤营西三棚那个张校尉突然呕血昏迷，李太医查不出缘故，请您快去！”
院首起身：“你也跟上。”
路上医女说这张校尉四日前受伤入院，原本由谭月然主治，谭月然出事后由李太医接手，昨夜还好端端的，今早突然呕血。
到了西三棚，李太医已经在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院首接手，我翻开病历看。
这伤兵伤的是左腿，本不该呕血。
我蹲下去查看他吐在地上的血。
血色暗沉带紫，不像伤口出血，倒像中毒。
我扯了扯院首袖子。
院首一看也明白了，取银针探入他喉头，少顷拔出。
针尖泛着青黑色。
院首脸色当场沉下来。
他让人将伤兵先前服用的药渣全部取来，又取血少许，亲自闻辨，银针试，与库存毒物一一比对。
整整两刻钟，满屋子人不敢出声。
最后院首抬起头：“是断魂散混了鹤顶红。”
他解释，断魂散让人白日犯困、夜间沉睡，混在药里根本尝不出来。
鹤顶红小剂量久服，三五日便能积到中毒的量。
两种药掺在一起，能让伤兵看起来跟伤势恶化暴毙一模一样。
“去！”院首一掌拍在桌上，“把谭月然经手过的所有伤兵病号全部重新试毒，一个都不许漏！”
整个太医院和伤营都动了起来。
李太医带着几名医女挨个试毒，我也加入忙得脚不沾地。
刑堂的人直接进驻了太医院，守住各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最后查出来，另有三名伤兵也中了毒，因为剂量小还没发作，再晚两日就没命了。
李太医拿到结果时手都在抖，嘴里直念“好狠”。
午时萧珩派人送来午饭。
两人在太医院廊下吃饭，萧珩道：“谭月然的判决下来了。谋害朝廷命妇、私通敌国、谋害军中将士、盗卖军情，数罪并罚，判斩立决，今日下午菜市口公判。”
他看我：“你去看吗？”
我扒了一口饭，点头：“去。”
下午菜市口围满了人。
伤兵营的将士、太医院的人、屯垦区的军眷，全被要求到场观刑。
我站在太医院队伍靠前的位置。
谭月然被两个差役押上来，五花大绑，背上插着亡命牌，上写“通敌叛国杀人犯谭月然”。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前几日在刑堂受审的伤，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横在颧骨上。
一身囚服脏得看不出原色，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后跟渗着血。
她走路踉跄，被差役架着胳膊拖到刑台中央，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监斩官展开文书宣读罪状。
通敌、下毒、害命、构陷同僚，桩桩件件念出来，人群里的骂声越来越大。
罪状读完，差役架着她从人群中间走过，沿路让百姓看清楚她的脸。
烂菜叶、石子、鸡蛋全往她身上砸。
一个军士红着眼冲上去要打，被差役拦住。
“她害了我兄弟！”那军士吼得嗓子都劈了。
旁边的人一边砸一边骂：“狼心狗肺的东西！”
“还是太医院的医女，呸！”
烂菜叶糊了她一脸，鸡蛋黄黏在头发上。
她被砸得头破血流，额角一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菜叶子，狼狈不堪。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挣着差役的手就要扑过来。
“顾明嫣！都是你！若不是你……”
话没说完，差役将一块破布狠狠塞进她嘴里。
她说不出话，只能瞪着我，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滴出来。
我朝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满场都听得见：“谭月然，不是我害得你。你今日有这下场，全是你自己罪有应得。”
她眼珠瞪得快要裂开。
我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她。
身后传来她呜呜的挣扎声，被差役按住。
萧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等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来。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心口那团火才压下去一点。
身后传来监斩官掷下令牌的声音，人群爆出一声喊。
日头很毒，晒得后背出了一层汗，官差身上的铠甲反着白光。
我顺着街往太医院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抬头眯眼看了看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了。
街口停着一辆素色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半只手，手指修长，不像寻常赶车人的手。
帘子又放下了。
马车跟在散场的人流后面，不紧不慢地驶离了菜市口。
赶车的车夫戴着斗笠，头也不抬，跟个普通赶车人没什么两样。
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