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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我就醒了。
院里头，马已经套好了，两匹马一左一右拴在桩上，鞍子旁边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狼皮、腌狼肉、细布白面、酒和糖球，塞得满满当当。
我一眼就瞧见自己那副马鞍上多了个东西。
厚厚的一个软垫，麻布面子，里头塞着旧衣碎布和棉花，软和得很。
天还热着，软垫上头又绑了一层细竹篾编的垫子，隔汗。
我伸手按了按，针脚粗得扎手，一看就不是针线房的手艺。
萧珩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看什么？”
“这垫子，你缝的？”
他不答，把食盒挂到马背上，耳根却有点发红。
“上马。再不走，到屯里就赶不上做晌午饭了。”
两人并辔出了城门，一路往青石屯去。
日头升上来，照得官道两旁的野草发亮。
我坐在软垫上，颠了一路，半点没觉着硌。
走出二十来里，我看着前头萧珩宽厚的背影，心里头那句话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萧珩。”
“嗯？”
“你……你心悦我什么？”
前头马头偏了一下，又稳住了。
萧珩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心悦你赤诚，善良，狡黠，鲜活。”
我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直白，脸先热了。
“可这些，旁的姑娘身上也有。”
他低低笑了一声。
“是有。可我眼里只瞧见了你身上有。”
他望着前面的路，慢慢说下去。
“起初答应娶你，是看在药方和你外祖父的面子上。”
“后来带你来北境，头一回出紧急任务，我人在马上，心里头头一个念头，竟是担心你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在王府里害怕。”
“那会儿只当是责任。你是我带过来的人，我得护着。”
“如今想想，不是责任。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才放心不下。”
我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口扑通扑通跳，跟擂鼓似的。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
“明嫣，我知道你眼下还没全信我，也没心思想这些。没关系。”
“我可以等。等你信我，等你靠我，等你心里头有我。”
我喉咙发干，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都在抖。
“那……要是我一直都没喜欢上你呢？”
前头的马猛地停住。
我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一撞，鼻子磕在他硬邦邦的后背上，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萧珩回过头，一双眼睛亮得烫人。
“那本王就一直等。”
“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你想护的人，我陪你护。”
他抬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谢家还没平反，害谢家的人还没揪出来，我知道你没空想儿女情长。”
“那些人，咱们一道查，一道算账。”
“我只求你，等这些事都了了，你肯抬眼看看我。”
他说到这儿，嘴角弯了弯。
“咱们已经拜过堂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脸颊烫得厉害。
我跟自己说，这是日头太毒，晒的。
可心里头明镜似的。
不是晒的。
是心动。
我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我……我知道了。我就随口一问，快走吧，晚了赶不上做饭。”
萧珩瞧我这副落荒而逃的模样，也不拆穿，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
“你记住，心悦你，是本王的事。不该成你的包袱。”
他说完转回身去，唇角压都压不住。
我瞧不见他的脸，可我能觉着，他连马背都坐得比平日轻快。
后头这一路，两人谁都没说话。
我心里头那点慌乱，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我也是心悦他的。
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这份心思太金贵，我不敢接。
到青石屯时，还不到午时。
屯里下地的人都没回来，院门上着锁。
萧珩找屯垦头目拿了钥匙，开了门。
我挽起袖子就往灶房去，生火、和面、洗菜，手脚不停。
萧珩帮不上什么大忙，蹲在灶前烧火，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笑他握刀的手不会烧火，他不服气，非要把火生得旺旺的。
狼肉炖了一锅，白面蒸了馍，又炒了两个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饭菜刚上桌，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老将军拄着拐走在前头，谢长渊和郑氏扛着锄头，小朗一溜烟跑在最前面。
瞧见院里的两匹马和满桌饭菜，一家人都愣在门口。
“表姐！”
小朗最先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就扎进我怀里。
我蹲下身把他抱住，举了举。
“又沉了。”
谢老将军的手都在抖，上上下下看我。
“嫣儿来了？王爷也来了？”
萧珩上前见礼，叫了声外祖父。
一家人围桌坐下，赵老将军怎么说、院首怎么说，我拣能说的都讲了。
苦役免了，舅舅要任屯垦书吏，还能兼太医院驻北境的医官，外祖父和小朗能搬去城里。
满桌子静了一瞬。
谢长渊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说红就红了。
谢老将军仰起头，半天没说话，再低头时，眼角挂着一滴老泪。
“好，好啊。”
我心里头也酸，趁着添饭的工夫，把谢长渊拉到灶房，塞给他一个二十两的银封。
“舅舅，拿着。家里头缺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记着，别让舅母拿着钱在外头张罗，有难处，让人捎信给我。”
谢长渊推了两回，叫我硬塞进了怀里。
回到桌上，郑氏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脸上堆着笑。
“嫣儿，舅母问你个事。”
“你舅舅这书吏的差事，能不能再往上挪挪？他懂医术，你能不能托托人，也给他在太医院谋个差事？”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