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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放权那一刀(第1/2页)
正当李家上下为小军那点火苗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李享知却把自己关在账房里，整整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批一单采购，没有应一桩应酬，连老何抱着马上要签的合同进来，也被他摆了摆手挡回去。他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老藤椅里，一块一块地，把自己这半辈子攒下的事业，从头到尾，重新掂量了一遍。
西郊的机电厂、城北的老厂、贸易的门路、省城越铺越开的人脉，还有那笔在金融海啸里抄底、如今稳稳趴在账上的钱——桩桩件件，都是他李享知一个人，从一锹土、一铲灰里头，亲手刨出来的。从前他怕人惦记，总把权柄攥得死紧，凡是动钱、动厂、动方向的事，不经过他点头，谁也别想挪动半分。他也一直觉得这是理该如此——这家业是他拿命挣的，不攥在自己手里，交给谁都不放心。
坐在藤椅里，这一天一天的光景，在他心头一遍一遍地过。大儿子李小龙，十来岁头一回跟他下车间，蹲在那台老冲床前头，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拿磨砂纸一遍遍蹭那层锈，一蹭就是一后晌，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这些年，他从一个闷头干活的毛后生，长到今天能独当一面地守着老产线，眼皮也不眨一下。二女儿李小芳，当年还是扎辫子的小丫头，一笔一笔跟他学着对账，红蓝字对不平，就揣着账本追着他问到大半夜，那股子较真劲儿，想起来他就心口发暖。独有那最小的李小军，是三个里最叫他在一个“稳“字上操心的，却也最有冲劲、最敢闯。真要说把哪一块撒手，他哪块都不舍得，想来想去，却又都放得下些——因为这三个，都是他一手一脚，从牙缝里一点点喂大的。
可如今，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那天，他把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都叫了回来，还特意把沈艳芳也请到桌边坐下。一家人围在堂屋里，谁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发紧。
李享知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才开口：“今天我找你们几个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家里这些摊子，往后，怕是再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撑着了。“
一句话，说得堂屋里三位小的，俱是一怔。
李小军头一个抢话：“爸，您这话说的，咱们不是一直分着摊吗？哥管着产线，我跑着渠道，姐看着账房，各管一摊，这不是挺好的？“
“是各管一摊。“李享知点头，又摇头，“可你们管的，都是'我说了算'的摊。哪一笔能投、哪一桩能接、往哪个方向走，到头来，还是要递到我跟前，等我拍这个板。这不是你们当家，是使唤你们给我跑腿。“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下来：“从今往后，爸不打算这么干了。该你们拿主意的，就要你们自己去拿。西郊那摊新接的买卖，往后产线怎么改、货怎么走、缺不缺工，都交给你——“他看向李小龙，“你自己拿主意。“
李小龙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合上。他一时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父亲这话，砸得他心口咚咚响。
“你——“李享知又转向李小芳，“账房那边是小事。往后集团的钱，怎么融、怎么投、CFO那把交椅怎么坐，资本这条线怎么走，是你的担子。要章程、要人手、要跑省城的关系，你只管跟我说，可主意，你自己定。“
李小芳眼睛一热，声音都有些发颤：“爸……您之前不是还让我先交方案、等您过目吗？怎么、怎么这就……“
“方案是你立的，规矩也是你拟的，那主意本来就该是你的。“李享知望着她，“爸过去拦你，不是不放心你的本事，是怕你年轻，先栽跟头。可这回，爸想明白了，栽几个跟头，总比一辈子踩着别人的脚印走要强。“
“那我呢？“李小军听他爸把两个哥哥姐姐一个个点过去，唯独没点到他自己，急了，“爸，我的网、我的事，您这就……不管了？“
“你的'火苗'，爸管不着，也不想管。“李享知笑了笑，难得带着点松快劲，“你那根网线、那台'猫'，连你姐都看不透它的门道，我能替你定什么调？你自己的路，自己蹚去。只是——“他神色一正，“你要真让那火苗烧成了，别忘了你今晚拍着胸脯跟爸说过的那句'网费自己还'。说话算话。“
李小军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恨不能当场就从凳子上一蹦三尺高。
沈艳芳在边上看着，起初也跟着一块儿高兴，可高兴到一半，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等三个孩子兴冲冲地各自散了，她帮李享知续了杯茶，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问：“你今儿这一下，放得是不是太急了些？你刚说让他们各扛一块，可他们都是头一回真正掌这么大的事儿，万一有个闪失，你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家业……“
李享知捧着茶杯，没有立刻答话。好半晌，他才望着窗外那轮爬上来的月亮，慢慢道：“艳芳，你说得对，是急。可你再想想，眼下这场金融海啸，外头多少能借着人情的、能仗着关系的老板，一夜之间就没了影，靠的就是那层关系，一摸就散。咱们家能抗住这一波，靠的不是我李享知有多能耐，靠的是当年那条一条抠出来的规矩，把那口锅，一块一块地隔开了。可规矩再好，也得有人守；我不能守一辈子，早晚得让他们自己蹬起来。“
“那你就不怕，他们蹬歪了？“沈艳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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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李享知声音沉沉的，“怕得紧。可我不能因为怕，就把他们一辈子都拴在我这条老腿上。你说，我要是老想着把一切攥在手里，等到哪天真老了、糊涂了、走不动了，这家里的摊子，反倒没有一样是他们真正当家撑起来的——那才算是我李某人，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这一夜，李家堂屋的灯，很晚才熄。
熄了灯，李享知却没有睡。他披衣又坐回书房，把那把老壶里的凉茶，一口一口地啜。沈艳芳推门进来，看他灯还亮着，轻声劝道：“放也放了，你倒还坐在这儿熬什么？孩子们都睡了，你也歇下吧。“
“歇不下。“李享知把茶杯放下，苦笑一声，“我自己放得下，可外头那些人，未必肯放。我这一撒手，明儿一早，厂里那几笔正等着拍板的钱、省城那头正盯着咱们的耳目，只怕不到过午，就能闻着味儿。“他把话顿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墙，声音低下去，“我是怕这群孩子头一回扛这么重的担子，还没把腰挺直，先叫外头的刀，从背后捅了一道。“
沈艳芳听着，心头也跟着一紧。她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既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又不至于头一回就栽得太狠？“
李享知抬手，止住她的话：“法子，我早就想好了——只一点，你我先说好，往后他们捅了篓子，天大的错，你也不许去替他们扛。你越护，他们越长不大；你肯狠下心，他们才学得会自己收拾摊子。“他说到这儿，眼里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艳芳，你且看着。我从一锹土，刨到这份家业，靠的不是事事亲为，是知道哪一步，该自己淌，哪一步，该让孩子们先下去蹚水。“
第二天，真格的考验便来了。厂里那笔眼下能动的现钱，究竟往哪头使，三个孩子头一回被推到了无人替他们拍板的位置上。
李小龙先要到场，说西郊那台老冲床再不多抬几颗大修的钱，往后要出大岔子；李小军紧跟其后，说南边刚接起来的几单网上买卖，正等着买新机器、添人手，兑不了现就黄了；李小芳夹在中间，既不能驳了产业的理，也不忍泼了新路的冷水，一双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下里，谁也不肯先让，屋里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李享知坐在上首，端着茶杯，纹丝不动，几次话已经拱到喉咙口，要照习惯一锤定音——可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杯里的茶沫，一圈一圈地吹着，当做没听见。
沈艳芳在边上看着，知道他这是憋着一口气，真要逼这几个孩子自己拿主意。她也不插话，只在底下，悄悄给李小龙使了个眼色。
李小龙被这一看，愣了愣，半晌，竟先开了口：“爸昨儿才说，该咱们拿主意的，就得咱们自己拿。既是这样，咱们谁也别先惦记着把整块都归了自己。我的意思是——老冲床的大修，压后不是不行，但得先把保住产线那口气的钱留够；新路那几单，能做便做，可不能拿全家的底，去填一个还没立稳的坑。剩下的，先留作过冬的底气。“
李小军本想再争，张了张嘴，到底服了头：“成，哥，你说的在理。头一笔，我先紧着要紧处使，等把头一单挣出活水来，再谈铺大的事。“
李小芳见两个兄弟肯顾大局，这才松了眉头，接话道：“那也得分得明白——哪一笔是投，哪一笔是留，账上得有个准头。回头我拟一份单子，你们各自核过、认过字，再动钱。“
李享知这才搁下茶杯，慢声道：“这个主意，是你们自己商出来的，我一个字也没说。能商量成这样，就说明，往后这一摊子，我不咬牙放，也接得住。“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望着三个又并坐成一排的孩子，声音低下来：“可是，你们也得记着——爸今儿这只松开了口子的手，是替咱家，往前多迈了一步。这一步要是没人接得住，往后咱们整家人，都得一块儿吃亏。“
散会后，三个孩子没有立时散开，各自站在堂屋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挪步。沈艳芳端了盘切好的茶果子出来，笑道：“你们父亲今儿这一遭，是把自己往后半辈子的担子，头一回试着卸下来。你们可别只当是得了权柄，就轻飘飘地往外闯。“
李小龙到底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爸这些年的担子，我是最知道的。他肯交，我接；可我不能让他操心过了头——往后厂里一应事，我多担待些就是了。“李小芳也跟着点头：“账这一摊，我早就想接，可从前总怕坐不实。如今爸既亲口点了名，我这个'CFO'，就得真把这些年的家底，一分一毫守好、理活。“李小军咧嘴一笑：“咱仨攒起来，总不能让爸这片心血，白搭喽。“
当天夜里，三个孩子各自屋里都亮了很晚的灯。李小龙翻着老产线上报上来的检修单，一页一页核；李小芳摊开一摞旧账册，把那些躺了多年的死钱，一趟一趟理；李小军则又把那台电脑捣鼓到后半夜，试着给南边的几单生意，铺出一条更稳的路。
李享知站在廊下，隔着几扇窗户，看着那一盏一盏的灯火，半晌没动。他没有进去催，也没有再去“指点“，只替他们末了那盏灯，轻轻掩了掩门。
只是李享知不知道，他这一刀放得痛快，却也有人，正盯着他这只松开了口子的手，冷冷地掂量着——这刀要是真栽到三个孩子手里，到底是李家要长成一片林，还是要在贪心跟冒进里头，自己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