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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岳经纬再逼选边(第1/2页)
放权那桩事，还没在李家安稳过上两天，省城那边，便有人闻着味儿，寻上了门。
那天傍晚，李享知正坐在办公室，忽然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进来，递上名片，自称是省城岳主任身边的秘书，说岳主任有请。李享知一听见“岳“这个姓，心头便是一沉。
岳经纬，沈家对头，沈艳芳的父辈在省城深耕多年，而这岳家，却是这些年新窜起来的一支官场势力，跟沈家素来不对付。上一回李享知在牌桌上，已经领教过这岳家的客套——那杯茶，递得热乎，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冷：你李家和沈家走得这样近，就不怕哪一天站错了队？
这一回，岳经纬亲自把他约到一处寻常的茶楼，没有旁人，只一盏茶、一碟花生米。岳经纬笑呵呵地把茶往李享知面前推了推，先说了半晌不相干的闲话，绕到正题上，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李老板，眼下这关口，省城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前头改制那会儿，公家是把'抓大放小'喊在嘴上；可眼下一场金融风暴，多少原来的香饽饽，转头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包袱。你李老板这些年，跟沈家走得近，改制也是靠着沈家的门路，才吃得那样顺——可你想想，靠别人的树遮阴，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端起茶，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享知一眼：“我今日倒不是来挑你。是看你李老板是个做事的人，才多说两句。往后这省城的路，到底是跟沈家一道走死，还是另寻一条更宽敞的阳关道，早晚得有个说法。你李家盘子这样大，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两头讨好吧？“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步步紧逼——他这是要我李家，在这“站队“上，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李享知不动声色，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慢声应道：“岳主任，您这份提点，我李某人心领了。只是您也晓得，我李某人是个生意人，一辈子只认得'做事'两个字。厂子要怎么开、账要怎么算、工人这口饭怎么端平，这是我该操的心；至于公家上头谁跟谁、怎么个格局，那不是我们这些在底下刨食的人，该插手的。该纳的税、该守的规矩，我一分不落；旁的，恕我实在没有那个搁笔的本事。“
岳经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又很快堆起来：“李老板，这话，你上回就跟我说过一遍了。可生意人嘛，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了去了。你如今能两袖清风，是因为还轮不到你；等哪天真有人拿你的厂、拿你的工人作筏子，你再想'只做事不站队'，怕就由不得你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末了也不强留，起身告辞时，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闻说李老板前阵子刚接手的那几摊烂账，里头有些来路，怕不是那么干净。我这边人嘴杂，也就随口一提，您莫要放在心上。“
李享知握茶的手，极轻地一紧。
他的手在茶杯边沿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开来。岳经纬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李享知却从里头听出了三层意思——一层是试探，看他心里有没有鬼；一层是敲打，若是他不顺着岳家的意思，那句“不干净的烂账“，随时能变成真刀真枪的东西；再一层，是给台阶，他若肯顺势下去，往后省城的路，自然好走好几成。这三层，李享知哪一层也不肯接。他心里明镜似的——越是这种关口，越不能慌、不能躲，更不能给人留下半点把柄。他李家能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遮掩得多严实，而是账上每一笔，都敢摊在日头底下晒给人看。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拐到沈家，把岳经纬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沈艳芳的父辈。
沈艳芳的父亲是个端着书本、性情温吞的读书人出身，听的此言，半晌没作声。他放下书，慢声道：“享知，你把这些年，看得一点不差。改制背后，是有派系在角力的；那岳家，正是想借着改制和眼前这摊乱局，把省城的水搅浑，到时候谁顺着他的意思，谁就有糖吃。他今日盯上你，是因为你盘子大、根基稳，又恰好和沈家走得近——你要是一股脑儿钻进去，那不是站队，是自己卷进漩涡里出不来。“
“那依您的意思，我当如何？“李享知问。
“你方才那句'只做事不站队'，说得极好，也说得极险。“沈父叹道，“眼下，这八个字，是你唯一能走的活棋。可它难就难在，你得让岳家看明白，你不是在敷衍他、两头讨好，而是真的铁了心，不为官场那点风浪动一文钱、改一条账。你更得让沈家放心，你与沈家这些年的交情，靠的是当年患难扶持的情分，不是靠攀附一时的高枝。这两头，哪一头露了怯，你那把'只做事'的伞，就撑不住了。“
“还有一桩，你也得拎得清。“沈父说到这儿，又深深看他一眼，“岳家对你不依不饶，未必真是要一口吞了你，多半是看中你连这么大个摊子都撑得起，想借你这一块，反过来压一压沈家的价码。你越是不肯上钩，他越着急；他越着急，露了破绽的，倒先是他们自己。你要做的，就是沉住这口气，别叫他看穿你心里那杆秤，稳稳当当立在正中间。“
李享知沉吟半晌，拱了拱手：“多谢您指教。这步棋，我走得再难，也绝不去趟那滩浑水。“
他嘴上应得稳，可岳家那杯茶，到底没让他省心。没过几日，老何便黑着脸捧来一个消息：李家名下那批正要发往外省的机器，过海关的几道手续，原来说得好好的，忽然莫名其妙地卡住了，说是“要重新核一批单据“。老何着急上火：“李总，这批货押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往后再拖，怕是要误了人家的契约！咱们跟那头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说卡就给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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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享知听罢，没有发火，反倒把那几页单据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地笑了笑：“是卡的机器吗？是卡给我看的。老何，你去办，照规矩一条一条递，该补的补，该等的等，一个字也别多求。那边要是派人来递话，你就说，我李某人把货交得出、账做得清，就问他一句——他这般费心盯着我们一艘平船，究竟是替谁，看着这井里的水？“
老何应声下去，照着办事去了。果不其然，过了两日，那批手续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畅起来，也没人再来递什么话。李享知心里明白，这一回，不是他李家服了软，是岳家见他不钻、不怕，先自没了耐性——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一批机器，是要他自己先开口，欠下一个人情、认下一份站队的价码。李享知偏不接这个招，他宁可货卡上几日、多贴几个利息，也不肯让家里这座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墙，从这一道缝里，被人生生撬开。
他心里那根弦，眼下到底绷得紧了些。当晚，他把老何、还有那位常年替他跑香港生意的方先生，一并叫到书房，把那几处容易被人拿捏的线头，一条一条重新捋过——哪些账该进公账、哪些章该由谁签、哪几笔往来要去备案，白纸黑字，一项一项定了下来。
“眼下这关口，“李享知把理好的单子往桌上一推，“省城有人，正巴不得挑出咱们一桩现成的毛病。你们照这个章程走，一应往来，该留的痕一样不许少，该避的嫌一眼不能沾。咱们不偷不抢，也不怕他查；可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疏忽，白白递一把刀到人家手里去。“
方先生难得敛了笑，沉声道：“李生，我在那头听得多了。干你们这一行的，最栽跟头的，不在买卖做不做得成，而在账目经不经得起人翻。您这一手先把自己这头锁严实了，便是有人想来泼脏水，也寻不着浇的缝。“
李享知点点头：“你我想到一处去了。只要自家干净，天大的风浪，也浇不湿咱们这身衣裳。“
他回到办公室，独自坐了一会儿，把岳经纬那杯亲手推过来的茶，又从头到尾反刍过一遍，心里渐渐透亮——这省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可他这辈子，从一穷二白刨到这份家业，凭的就是一股子“不靠谁的荫、不受谁的辖“的硬气。真要叫他为了眼前这口安生饭，把自己和一家老小，都押进那派系争斗的漩涡里去，那他宁可这饭，咽得硬一点。
可他心里，却始终压着一桩事，怎么也放不下——岳经纬口里那句“随手一提“的“不干净的烂账“，究竟是敲山震虎的试探，还是真有人，已经攥住了他家哪一处见不得光的线头？
过了几日，一份印着某部门红头、盖着公章的复函，被老何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说是上头“例行核查“，问李家新接的几家厂，有没有牵扯到什么“历史遗留“的问题。那纸函件，字面端正，句句客气，可李享知捧着它，却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因为这纸函，像一张化不开的纸，明明没写李家一个错字，却每一行，都像在逼着他，先开口认下一桩没有来由的“错“。
他最终没有认，也没有驳。他只是让人将那纸函，工工整整地归档收好，压在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他一边收，一边在心里冷笑：这一张纸，他李家咽得下，也搁得起。他活了这半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种不见血的“例行公事“。真正让他咽不下去、也搁不下的，是那纸函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到底还想从他这口锅里，舀走些什么。
回到家，已是深秋的夜里。沈艳芳还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门，也不问省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把一碗仍温着的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先喝口热的，别把身子熬垮了。“
李享知端起碗，喝了两口，才把那纸复函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沈艳芳听完，沉思片刻：“岳家这一手，明着是'例行核查'，暗里是想逼你先开口求一句软话，好把这份'恩'，坐实成你欠他的。你要是真顺着他的话头，先认下一桩没来由的'错'，往后这省城，就得一遍一遍，被你认不完的'错'，拴成一头的缰绳。“
“我正是这么想的。“李享知点头，“所以这张纸，我一个字也没回，只让它底下躺着。他们想等我慌、等我求，我偏按兵不动。日子照旧，账照记，工照开——人一淡定，鬼就怕了。“
沈艳芳望着他，忽然道：“可你一个人，扛这样不透风的事，心里那股憋屈，总得有个出口。你要是不嫌弃，往后再遇上这桩桩件件，也跟我说一声。“她低头，把那也原是替他织了一半的线衣，又拾起来接着织，“家里这股热气，好歹能焐着你，不让那冷风，从你脊梁骨里钻进去。“
李享知心头一暖，望着灯下那个低头替他织衣的人，半晌，才道：“有你在，我冷不着。“
只是他嘴上应得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他不是怕岳家那杯茶，也不是怕那纸复函——他是怕，那只看不见的手，今日既敢拿一张“例行“的纸，往他这一口锅里探，明日，会不会又换一桩更不会见血的刀，悄没声地，朝他那几个正学着掌家的孩子，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