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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小军点起的火苗(第1/2页)
东南亚那场金融风暴的浪头，在省城渐渐退下去的时候，李享知的心思，却还死死压在一桩更让他上火的闲事上——他那小儿子李小军，这些天像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要往“网上“扎。
那年夏初，厂办里忽然让李小军拉进来一根明晃晃的网线，又从外头请人装了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跟电脑一块儿搬进来的，还有一只比脸盆小不了多少的“猫“。那“猫“头一回通电，就发出一长串吱吱呀呀的怪叫，跟通了电的旧闹铃似的，在老厂房的走廊上头，惊起一片议论。
“军子，你这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采购陈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瞅着桌上那只会叫唤的铁疙瘩直咂嘴，“咱们这厂办，正经电话线都不算宽裕，你先弄来这么个东西，光听它叫唤？“
李小军正蹲在桌边，一手攥着本翻得卷了边的《电脑报》，一手在那台新机器上啪嗒啪嗒地敲，头也不抬：“陈叔，您甭急着笑话。您往后再瞧，这桩买卖，兴许就得搬到这台机器上来做。“
“上网？“陈师傅乐了，“那网能当饭吃？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说过哪家买卖，是靠一根线、一台机器立起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李小军心里的那锅水，却越烧越开。他早就把这半年的报纸翻了个遍，“信息高速公路““电子商务“这些时髦词儿，一条一条，跟火星子似的，绞在他脑子里头，扑也扑不灭。他成天琢磨：家里这些货，往常要一家铺面一家铺面去跑、一捆一捆去扛，靠的全是人腿、人嘴，成本高、路又窄；要是往后能把这买卖搬到网上，让天南地北的人从那根线里瞅见家里的货、隔着千里把单子定下来，那得省下多少脚力、圈住多大的主顾？
这话头一回在饭桌上正儿八经提出来，一家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就七嘴八舌地炸了锅。
“网上卖货？“李小龙筷子一顿，浓眉皱起来，“军子，这话我听着玄乎。咱们的货，是要雇人去搬、要跟供货的当面验、要看着买主把钱一分一厘送到手里的——你怎么能指望人家隔着大老远、连货都没有摸一下，就肯把辛苦钱掏给你？这在老辈人嘴里，叫'隔山买牛'，是最不稳当的买卖。“
李小军不服：“哥，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你没见过，外头这大半年，已经有人靠着网上的电报似的把戏，把上海、广州的订单都接回了手。你守着那条老产线，我信你的稳当；可你总也不能拦着，让我去试试这条新路。“
李小龙被他噎住，一时接不上话。父子俩正僵着，李小芳从账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摞单子，脸色也不大好看：“军子，先别抢你那大道理。先把手头这笔账给我算清楚——这才几个月，你为那只'猫'，光座机费、长话费，就报了这么一大摞。你一天到晚挂在那根线上不下来，光听那'猫'叫，就把家里一沓一沓的辛苦钱，白白烧进去了。“
她说着，把那张密密麻麻的电话费单子往桌上一摊。单子最上头那个数目，着实把一桌人都惊住了——那可不是个小数，搁在从前，够置办家里好几个月的柴米油盐。李小军脸一红，张了张嘴想拦：“姐，我这个不是烧钱！那些电话，一半是拉着人家的经销商跟客户，在网上接洽生意用的；另一半，是给家里几摊买卖、几处仓库通个信……“
“一半是生意，那一半呢？“李小芳盯着他，声音不高，却钉得结实，“军子，我不是不许你试新路。可你好歹得让我这管账的看得明白，你这钱到底都花到哪一处去了。你是想往网上闯，我信；可你连这闯路的'盘缠'都说不清楚，又凭什么让一大家子，跟着你一块儿垫这笔底？“
这话，说得李小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梗着脖子还想争，可对上李小芳那双把每一分钱都当血汗来疼的眼睛，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闷声道：“姐，你容我些日子。这一笔，就当是我向家里借的，往后的网费，我想办法自己还。“
“你一个小孩子家，上哪儿想办法去？“李小龙又接了一句，“哥不是不向着你，是怕你自己先栽进去，还拖累了全家。“
眼瞅着饭桌上又要争起来，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李享知，慢吞吞放下筷子，屋里登时静了下来。
他看着这个小儿子，眉眼跟自己最像、性子却最跳脱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论能说会道、论打通门路，底下三个孩子里就数小军最活泛，可也最毛躁、最沉不住气。李享知太清楚这个年代——外头那些真把买卖做大的，没一个是靠耍嘴皮子就能成的，靠的全是沉下心、稳扎稳打、把厂子一砖一瓦夯结实。可他心里，却又隐隐压着一样旁人都不晓得的念头：眼前这根网线、这台会叫的“猫“，在旁人眼里是烧钱的玩艺儿，李享知却总觉得，往后的天，兴许真要变到这条线上来。他这半生，见过太多旁人看不懂、他却看得懂的“变天“，当年没人信的股份制、没人敢碰的改制收购，后来不都一一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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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看得懂，他这会儿才格外沉得住气。他既不像小儿子那样上火，也不像大儿子那样一口咬定不行，只是把那张单子不紧不慢地拿起来，又放下，半晌，才慢声道：“军儿，你姐的账，扣在理上。家里这点家底，是一狠再狠、一分一厘才攒起来的，经不起胡造。你心里那些'网上'的道道，爸一时也说不好是对是错，可谁也没拦着你试。只三条——头一条，往后这'猫'、这网费，家里一个子儿也不许挪给你；你自己有法子，就用你自己的法子挣。第二条，你要是真摸出点门道，就拿到爸跟前来，把账摊开、算明白，爸看懂了，自然替你说话。第三条，你那条'火苗'，先在你屋里点着，别急着往厂里铺——外头人瞅见，又是满嘴闲话。“
一番话，不偏不倚，既没把小儿子这点心思一盆浇灭，也没由着他胡来。李小军愣了愣，随即重重“嗯“了一声，闷头把电脑收拾回自己屋。临出门，他又回头，朝父亲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七分感激，三分不服。
夜里，李享知独自坐在账房里，把那本白天被小军塞进来的《电脑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没有去动那台机器。他知道，别说家里这几个孩子，就连省城那帮见多识广的大老板，眼下十个里有九个，也看不懂这台铁疙瘩身上到底藏着多大的乾坤。他看得懂，靠的不是比旁人聪明，是他这半辈子，见惯了旁人总比他慢半拍的“天时“。他不过是想等一等，等这个莽撞的小儿子，自己把那锅水，烧出个模样来。
过了几日，李小军竟真自己琢磨出一条来。他没再伸手问家里要钱，趁着家里的货往南边几个市场发货的档口，硬是软磨硬泡蹭着车，一趟一趟往那些最先联网的大城市跑，一个人蹲在人家公司的机房外头，看别人怎么把货拍成照片、怎么传出去、又怎么收订金。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回到家，连夜给那台电脑撞上一根自制的接头，又借电话局一台旧设备，磕磕绊绊地，还真把第一批“网上看货“的地址给报了出去。
头一个月，家里没人真把这事当回事，多半当他又是犯了毛躁的老毛病。只有李享知，晚上路过小军屋门口时，常会隔着门，听见里头那台“猫“吱吱呀呀地响到后半夜。他也不进去催，只在门口站一站，就无声走开。
直到有一天，南边一个素昧平生的主顾，真照着那根线传过去的地址，汇进来一笔定金，指定要李家的货。定金到账那天，连李小龙都坐不住了，亲自跑到弟弟屋里去看——见那台电脑前头，真垒着厚厚一摞手写的订单，一时竟说不出话。李小军顶着两只充血的红眼睛，咧咧嘴笑：“哥，你看，我没吹牛，这网上，真有买卖。“李小龙愣了半晌，才闷生闷气地应道：“路子你是对的，就是别太疯，当心把身子熬垮了。“他嘴上硬，心里那杆秤，却头一回，轻轻朝这个一直被当毛躁小子的小弟这边，偏了偏。
李享知那头，夜里进了账房，把那摞订单一页一页翻过去，末了，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没来由地叹了口气——这一根网线，真要在他眼皮底下，养出个了不得的东西来。
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时跟小军挑明，只想着再等等看。他这半辈子，看错过不少东西，可从没看错过一样真本事——小军这股子敢上、敢闯、敢把老路丢开手的劲头，正是他在这孩子身上，盼了多少年、又等了多少年的。
可那笔电话费，到底没瞒住李小芳的眼睛。
月底盘账那天，李小芳捏着新打出来的话费单，坐在交椅上，眉头越锁越紧。她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在某个陌生的长途区号上顿了顿，忽然抬头：“军子，你上回来报的那笔账，家里那几个厂的电话我都核过，都对得上。可这一笔——哎，这个区号，也不是咱家订了货的南边城市，这一串号，我怎么从来没见你记进过簿子？“
李小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姐，那是我上网那阵儿，撞着的一家新主顾，还没谈定，就没往上记。“
李小芳没有说话，只把那行号，又盯着看了两遍，末了收好单子，没再追问，心里却悄悄留了个印子。
只有李享知,夜里从那两页单子前头路过时,瞥见那一串陌生的号码,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他随手抄起电话本对了一下,翻了两遍,都对不上家里任何一家厂子、任何一个主顾。他在灯下把那串号又默了两遍,末了,不动声色地把单子放回原处,心里却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这火苗,是小军点起来的;可这火苗旁边那张单子上,那一串怎么也对不上的号码,却让李享知隐约觉着,这火还没旺起来,就已经有眼睛,顺着火光,悄悄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