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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金融危机后的喘息(第1/2页)
省城那场金融海啸掀起的波澜，到入秋，总算一点点平了下去。抄底的厂子，该理的理出了头绪，该修的房子安顿妥当，工人这一秋的俸禄也都发上了手。李家的大小摊子，像一头从浪里爬上岸的老牛，抖了抖身上的水，喘匀了一口气。
可李享知喘匀这口气的工夫，没有歇着。
那天傍晚，他把老何叫进账房，让把集团这几年的底账，从头到尾，又彻头彻尾地盘了一遍。灯下翻到深夜，老何把一摞厚厚的账册摊在桌上，指着几页，笑道：“李总，您看——这几年，凭着您当年清仓那笔留出来的现钱，再加上这回在东南亚那头，趁乱抄底捡回来的几摊便宜，账上的现钱，反倒比从前更厚实了几分。外头那些被金融风暴刮得七零八落的，倒显得咱们这一家，成了这场乱里少有的'赢家'。“
“赢家？“李享知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盯着账册上那几个数字，眉头却渐渐拧起来——他不是在心疼钱少了，恰恰相反，他是看着这笔钱越来越多，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老何，“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省城，眼下最偏的地皮，是什么价？“
老何一愣：“地皮？李总，咱们是做实业的，又不是搞房产的，您怎么忽然问起地皮来了？“
“就是随口一问。“李享知没有多说，只让老何把省城东西南北几个方向、最荒凉那几处的土价，一条一条打听来报。
老何应声去了。李享知独自坐在椅子里，却越想，越觉得心跳得发慌。
他是知道这桩事的。这几年，公家那边，关于“停止福利分房、推行商品房“的风声，已经一拨一拨地传出来了。外头穷人家，还守着那点“单位分房“的老念想；可李享知这个比旁人早看了几十年的人，却分明看得到，那阵商品房时代的潮头，正一天一天，从更远的地方，往省城刮过来。等到那阵风真正落地的那一天，眼下这些还荒着、还贱得上不了台面的地皮，就要一寸一寸地，变成抢手烫手的宝贝。
他等了两日，老何把省城各方向打听来的土价，一样一样报上来。东郊那几亩洼地，没人要，白送都嫌远；南边挨着老厂区的一片废料场，常年堆着锈铁，价贱得跟不要钱差不多；西郊那处伸进荒坡的野地，连着好几坻都是柿子树没人管，几家镇上的农户，也早没了开发的心思。李享知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是这种众人看不上的价、没人愿要的地，才越说明，那股风还没吹进来。他随手在一张纸上，把这几处的方位、大致面积、问到的底价，一样一样记下来，压在自己手边的抽屉里，谁也不让碰。
他越想，越觉得眼前这笔趴在账上、看似安稳的闲钱，不能就这么躺着。
这一层心思，他谁也没有立时挑明。可他那几个孩子，却各自有各自的盘算，眼瞅着又要在方向上顶起牛来。
那一天，李小龙从西郊厂回来，饭桌上先开了腔：“爸，眼下这会子，账上趴着这么厚的现钱，我寻思着，能不能多拨几条产线、再添几台新机器，把实业这摊再往实里砸。这年头，多少厂子倒了，咱们反倒趁势把它收拢起来，正好把盘子做大。“
李小军一听就摇头：“哥，你老想着造东西，可东西造出来，往哪儿卖？你没瞧见，我这几个月在网上蹚出来的那点门道，南边的订单，眼看就要比你这地界跑的老客户还热闹了。依我说，这笔钱，该往渠道、往市场、往那些能直接见买主的路子上铺。“
李小芳放下筷子，也是寸步不让：“你们一个是怕钱花不出去，一个是怕货堆在库里，都没说到根子上。眼下这关口，账面越是宽裕，越该把这钱管好、当好、用活——是投实业、投市场，还是留作过冬的底，得一样一样掂量明白，不能一拍脑门就散出去。“
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理，谁也不让谁。
李小龙第一个沉不住气，把筷子往桌面上一磕：“爸，我不是贪多。我是怕那些倒了的厂子、贱了的地皮，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眼下多少人看衰了实业，正等着贱卖脱手，咱们这时候手里的现钱，就是最大的底气。等风头过去、人人都回过味儿来，再想收，哪还有这个价？“
李小军急得直摆手：“哥，你说收厂子，可厂子收了、机器添了，货总得有主顾接啊。你没见南边那些最先联网的城市，人的新鲜劲儿，比咱们这儿快多少——他们要的，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好货，不是你的老产线。要我说，钱得花在能直接换来主顾的地方。“
李小芳安安静静等他们把话都吐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一个念着'收得早'，一个念着'卖得动'，都对，可都不全。钱这东西，最忌的就是一窝蜂。今天你拍桌子要投厂，明日他拍胸脯要铺路，真要都听你们的，把家底掰成两半去赌气，那我这管账的，第一个不依。分是分，留是留，哪一样心里都得有道准线的。“
李享知坐在上首，听了半晌，没有急着下结论，只问了一句极平常的话：“你们三个，谁能跟爸说句实心话——眼下这一把现钱，要是全砸进你们各自的那张'前景'里头，等到明年这时候，最坏是个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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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把三个人都问住了。
李小龙沉吟：“最坏……怕就是产线铺得太大，一时撑不住。“
李小军想了想：“最坏，是网上那门道还没成气候，先把渠道的钱烧干了。“
李小芳盘算半晌：“最坏，是这钱撒出去，下回真要用的时候，兜里却空了。“
“既然都晓得自己的'最坏'在哪，“李享知这才慢声道，“那这笔钱，就得分着使，也得分着留。谁也不能一门心思只铺自己的路，把过冬的底，先一步掏干了。“
散席后，沈艳芳留下来，帮他收拾碗筷，忍不住问：“享知，我刚才听你在桌上，把话说得那样平，可我看你眼皮底下，今儿却一直有点发亮。是不是，你心里，又藏着什么没跟孩子们说的主意？“
李享知知她眼尖，也不瞒她，只低声道：“眼下这股风，我嗅着，前头该有一趟大买卖要来了。可那桩事，眼下还不到摊开的时候，说了反倒让他们分神。你容我先把路探明白了，再跟他们摊牌。“
沈艳芳听着，没有追问那'大买卖'是什么，只把那几双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又替他续了杯热茶：“你有分寸，我不过问。只是咱家这一大家子，肩上担着多少张嘴，你可不能为了一趟'大买卖'，把稳当根子，先给丢了。“
李享知望着她，半晌，才道：“你放心。再大的买卖，也大不过咱家这一口安稳饭吃。“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那句“商品房“三个字，到底没有在这张桌上说破。他只是想着，眼下这股从更远处刮来的风，他得抢在旁人回过神来以前，先落上一步他这辈子最要紧的棋子。
隔了两日，常年替他跑香港生意的方先生，借着还一批文件的由头，又来了趟省城。两人在书房闲谈，方先生无意间提起：“李生，您也知道，我那头最近可热闹。回归前后，香港那楼市，简直像放烟花，一幢楼价涨得比谁都疯，连我这见惯世面的，都看傻了。可这两日风向又变了，楼价眼看要见顶回落，那些在最高点上追着抢楼的，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涨到头了？“李享知心头一动，追问道，“那你看着，是虚火，还是实火？“
方先生摇摇头：“虚火是虚火，可架不住人人抢。要我说，楼这东西，价值在人、在钱、在往后谁住哪一区。头涨得快的时候，是傻子都敢上；等见顶要落，才真正考人。“他本就是随口闲聊，末了又说，“李生您是做实业的，想必比我更懂这个理——东西再怎么受追捧，最后还得落到有人住、有人用上头。您说是不是？“
李享知把这话，在心里搁了又搁。香港的楼价，究竟是虚火还是实火，本是不干他的事；可他听着，却分明听出另一层意思——眼下省城这股还没刮起来的商品房风，跟香港那场已经见顶的虚火，原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杈。人家香港是火太旺，烧过头了；省城这边，是火还没点着，正等着有人去添第一把柴。他要在火苗起来以前，先把柴，备在自家门道上。
夜里，老何捧着一摞新打听来的地籍资料，又摸进他的书房。他看出李享知这几日越攥越紧的心思，忍不住把这几日压在心头的话，摊了开来：“李总，我跟您这些年，知道您眼光长远。可这一回，我斗胆劝您一句——眼下折腾地皮，是比实业更虚的东西。您要是真想挪一笔出去，管是投厂、投市场，好歹都是握在手里的实货；这天一脚浅一脚的地头，万一年景变了，怕连个说法都讨不回来。“
李享知没有反驳他，只慢声道：“老何，你记不记得，当年咱家头一回收那家快垮的厂，外头多少人劝我别接那个窟窿？可咱们硬是接了下来，还反倒成了转机。你说的那些'虚'，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可等到了那时候，谁先把手里的现钱，落成了这片土上的本钱，谁就占了先机。我信的不是哪一块地今天值几个钱，我赌的是——这省城的砖瓦，往后还得一茬一茬地往上长。“
老何听他这么说，知道劝不动，又替他算起账来：“那这笔下去，可就不是小数了。真要是按您的意思囤，往后要动别的钱，可就得抠一点了。“
“抠就抠一点。“李享知把手里的笔放下，“正经人家的日子，就是从'抠'里，一点一点过出来的。你只管把这几处的地籍，替我收好，一个字也别往外露。“
老何应着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又静下来，李享知独自坐了一会儿，披衣走到阳台上。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过来，远处省城高低错落的房檐，在月色下黑黢黢地卧着。李享知盯着那一片片还没怎么亮起来的地界，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叮当作响——他不知道那阵商品房的风，具体哪一天会落地；他只知道，等它落地的那一天，眼下这些还看不见价钱的地，会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桩买卖，都要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