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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京师，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色。
李安然和黄薇从钓鱼台国宾馆出发，车子沿着长安街一直往西。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在风里哗哗地响。
京西宾馆在羊坊店路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门脸也不显眼。可李安然知道，这栋楼里开过的每一场会议，都能影响这个国家未来好几年的走向。
会议厅在三楼，是一间面积不大的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方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
黄秋平夹在一群老头中间，正在呵呵笑着聊天。
“爸。”黄薇从进门那一刻就看到了，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
“来了。”黄秋平伸出手拍了拍黄薇的胳膊，“瘦了。”
“睁眼说瞎话，哪里瘦了？唉，再胖下去，我都不敢出门了。”黄薇娇嗔说。
其实人到中年的黄薇，身材保持得还是很好的，些许的肥腻，手感却是更好了。
好吧，跑偏了，收回。
李安然走到黄秋平面前站定。“爸，身体还好？”
“好着呢。”老人的目光在李安然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笑了。“你小子……这些天全是夸你的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安然抿嘴微笑，“别说那些没用的，我要的是实惠。”
黄秋平压着嗓子呵呵呵大笑起来，手指朝他点点，“你啊……这次利比亚拯救人质的事情传到国内，民情沸腾，李家就差上神坛了。上面这次的手笔也很大，一会你就知道了。”
黄秋平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在桌上码开。
十几页合同草案、技术清单、人员培训方案、导弹交付时间表、雷达技术转让协议、作战系统资料。
李安然拿起那份技术转让协议，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款都用词严谨，滴水不漏。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整份协议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有源相控阵雷达的技术资料，什么时候能到马岛？”
“第一批三个月内。”黄秋平翻开另一份文件，“技术专家同时派过去，帮你们搭建测试平台和生产线。整个技术转让周期大约一年，分四批完成，每一批都有相应的专家团队随行。”
李安然点点头，又拿起导弹采购合同。
一百零八枚东风21C，导弹型号，射程，弹头类型，发射车数量，配套训练设备，备件清单，每一行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合在一起超过三十亿美元。
李安然很清楚这已经是打了折扣的价格，何况这种导弹，有钱都买不到的。
他又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合同看完，合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李安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黄秋平脸上，“东风21C的反舰能力改装，能给我们开放到什么程度？”
黄秋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吞吞地开口。
“反舰改装，国家不能替你们做。但是……”老人放下茶杯，“相关的技术资料、导弹导引头改装的接口标准、末制导雷达的软件升级包、目标搜索和锁定方案，全部提供给你们。你们自己消化，自己改。改好了，我们负责验收，合格就能用。”
老人的话说得很含糊，但李安然听懂了。
C国可以把技术给你们，可以给你们所有的工具和零部件，最后一步把导弹改造成反舰型，你们自己动手。这样在国际上，任何有关C国出售弹道导弹的质询面前，他们都可以两手一摊说这是马岛自己做的。
“那么055的资料呢？”李安然又问。
黄秋平从文件袋最底部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李安然面前。
“作战系统的核心架构、数据总线技术、雷达与武器系统的集成方案、指挥决策辅助系统的算法模型。全套，没有任何删减。”
李安然手指按在那份薄薄的文件上，粗糙的牛皮纸触感从指尖传来。
签字仪式也在同一间会议室，双方的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聚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黄秋平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四份合同的中文版和法文版，每一份都厚得像砖头。
李安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万宝龙钢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最后一页放下笔，抬起头，看到对面的那些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黄秋平把合同收进文件袋，坐在椅子上没动，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剩下的，就是马岛自己的事了。”
“我知道。”李安然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爸。”
“谢个屁……老了，回头我准备把房子卖了，去马岛养老去。”黄秋平怜爱地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女儿，“听说李翊这小子要结婚了，你妈说要去马岛守孙子去。”
“爸……”黄薇不愿意了，“怎么听着李翊要下蛋似的。”
黄秋平哈哈大笑起来，“你去问你妈去，她想孙子都快想疯了。不过你关照朱颖那个小妮子，不要有心理压力。人老了，也就那点盼头。”
四月伦敦，天空低垂，云层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挂在金丝雀码头的摩天大楼顶部。泰晤士河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涩和潮湿。
韩立芳的办公室在加拿大广场一号大楼的四十层，落地窗正对着南边的泰晤士河和远处的伦敦塔桥。
李安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件，咖啡杯里的液面只剩浅浅一层，边缘结了一圈褐色的干渍。
“来了。”她睁开眼睛坐直，“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脸上的疲惫。眼袋深得用遮瑕膏都盖不住，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情况怎么样？”李安然在她对面坐下。
“不太好。”韩立芳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李安然面前，“希腊违约的预期已经百分之百了，市场在等靴子落地。可问题不在希腊，希腊那点债务欧洲央行还兜得住，问题在意大利。”
她的手指在文件的某一页停了下来。“意大利的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六，还在往上走。这个收益率水平，意大利政府根本负担不起。他们每年的财政收入有将近百分之十要用来偿还国债利息，如果收益率继续上涨，这个比例会越来越高，最后像希腊一样崩溃。”
“德国人呢？他们什么态度？”
“默克尔在国内被骂惨了。”韩立芳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李安然面前。“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上个月裁定，德国参与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救助行动是合法的，可德国议会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默克尔要在议会里拿到足够的票数，必须联合反对党的议员。她在党内已经失去了绝对控制权，如果救助方案在议会里被否决，整个欧元区的救助机制就会崩溃。”
李安然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放下。“我们的空头仓位有多大？”
“国债空头头寸超过三百亿欧元。”韩立芳说，“主要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石油和黄金的多头头寸加起来超过八十亿美元。如果德国议会拒绝救助方案，市场会崩塌，我们的利润会非常可观。可如果默克尔挺过了议会的投票，市场可能会反弹，我们就会爆仓。”
李安然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三百亿欧元的空头头寸，八十亿美元的多头头寸。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赌的是欧洲债务危机不会很快结束，赌的是德国人不会轻易出钱救那些南欧国家，赌的是市场会继续恐慌。
这是一种赌博，赌赢了，利润大到自己都不敢相信。赌输了，损失同样大到不敢相信。
“立芳。”李安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的判断是什么？”
韩立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根据我的专业判断，德国议会会通过救助方案。因为默克尔没有选择。如果德国拒绝救助，欧元区就会解体。欧元区解体对德国的伤害，比拿出几百亿欧元救意大利和西班牙大得多。”
“可市场上的人不会这么想。市场是情绪驱动的，不是理性驱动的。德国议会的投票结果公布之前，市场会一直恐慌。我们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李安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
“那就赌。”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韩立芳。“德国议会投票还有多久？”
“两到三周。”
“在投票结果公布之前，把所有仓位平掉。不管赚多少，不管亏多少，结果出来之前，一定要平仓。”
韩立芳愣了一下。“平仓？如果结果对我们有利，过早平仓会损失一大笔利润。”
李安然转过身看着韩立芳，说：“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赌博的。投票结果出来后，不管好坏，市场都会剧烈波动。我们的仓位太大了，扛不住那种波动。退出战场，才有机会打下一仗。”
韩立芳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好，我去办。”
李安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落地窗前弥漫，被背光灯照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团。
“走吧，请你吃饭。伦敦的牛排，我记得有一家还不错。”李安然说。
韩立芳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摞成一叠，放进保险柜。她走到衣架旁取下外套，披在身上，对着衣柜的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头发。
“伦敦还有好吃的牛排？你尽糊弄我。”
她在伦敦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她早就适应了伦敦这个美食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