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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风从蓝色海湾吹来，带着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米苏拉塔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只剩下残破的剪影。
那些曾被粉刷成白色或米黄色的公寓楼，如今墙面布满了RPG弹头轰开的黑洞和重机枪子弹犁出的弹槽。有些楼从中间被彻底炸断，上半截塌下来，钢筋从断裂的横梁里伸出来，像骨折后刺穿皮肤的断骨。
港口区的防波堤上，一队反对派武装人员正蹲在沙袋掩体后面吃馕饼蘸橄榄油。
他们的步枪靠在沙袋上，枪口朝外，指向南边那片灰黄色的荒漠。远处的天际线上，几缕黑烟在干燥的空气中缓缓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西边的天际。
哈希姆蹲在废墟里吃馕饼，后背靠着一堵被炮弹炸得只剩半截的砖墙。他的脸上全是沙尘和汗渍，胡茬好几天没刮过，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
哈西姆·贾布里勒，今年四十三岁，是米苏拉塔本地人。他在卡扎菲的军队里当过十七年兵，从列兵干到中校，参加过乍得战争，在南部沙漠里跟图阿里部落的人打过仗。
五年前他退役回到米苏拉塔，开了一家五金店，陪伴着老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安静。
班加西那边闹起来的时候，他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听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喧闹。
很快，的黎波里派来的安全部队开始在米苏拉塔抓人，挨家挨户搜查，把那些在咖啡馆里议论政治的人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凌晨三点被敲门声惊醒，光着脚被拖上一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从此音讯全无。
然后卡扎菲的军队开始炮击米苏拉塔。
那天哈西姆正在五金店后面卸货，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店门口，冲击波把卷帘门炸飞，碎玻璃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背上。他从货物堆下面爬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些被炸毁的汽车和倒在人行道上的尸体。
“哈西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废墟另一侧传来，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哈西姆嚼着馕饼抬起头，看到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墙头翻过来，蹲在他身边。
“贾马勒，什么事？”哈西姆把嘴里的馕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港口那边来人了。”贾马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说是有个外国人要见你。”
哈西姆的眉头皱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警觉。“外国人？哪个国家的？”
“说是马岛人，开着两辆黑色越野车，车上有武装护卫。”贾马勒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散开。“他在港口那边的仓库里等着，说要见这里的指挥官。”
哈西姆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馕饼塞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岛，他知道这个国家在哪里，位置在非洲东南部的一个大岛上，跟利比亚隔着一个地中海和整个撒哈拉沙漠。他不明白一个马岛人为什么要来米苏拉塔，更不明白这个马岛人为什么要见他。
“几个人？”他问。
“四个。”贾马勒把烟叼在嘴角，竖起四根手指。
他们穿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朝港口走去。
两边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些阴影里偶尔能看到蜷缩着的人影，是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平民，蜷缩在墙角，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
港口区的仓库是一栋巨大的铁皮建筑，四面墙壁被炮弹炸出好几个大洞，铁皮屋顶在风中哐哐作响。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路虎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弹片击碎的蜘蛛网状裂纹。
四个男子站在仓库门口，其中两个穿着沙漠数码迷彩作战服，头盔、战术背心、步枪、手枪、手雷，浑身上下挂满了装备。
他们的站姿和目光都透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战场才会有的从容。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算深，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锐利。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秘书或翻译。
那个年长者看到哈西姆走过来，从仓库门口迎上来，右手放在胸口，微微颔首。“哈西姆先生，久仰久仰。我叫马斯克，是美国GS安保公司的顾问。”
哈西姆微微点头，没有握手。他的目光在马斯克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那两个全副武装的迷彩服身上，眼里有些羡慕。
这两个人的装备极为精良，精良到他心里生出抢劫的念头。
“你找我什么事？”哈西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马斯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精致的铁盒烟，弹出一支递给哈西姆。哈西姆没有接。他自己叼上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前飘散。
“哈西姆先生，你在卡扎菲的军队里当过十七年的兵，打过乍得战争，在南部沙漠跟图阿里部落的人交过手。五年前中校团长的职位退役，后来开了个五金店……你的店在战火里毁了，三个孩子只活了一个……”
哈西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怒不可遏。
“你们在米苏拉塔的防御做得不错。”马斯克继续说。“东边的防线在三月初曾经被政府军突破过一次，你带着三十个人用手榴弹和刺刀把突进来的一个连赶了出去，自己肩膀上中了一枪。从那以后，政府军再也没有从东边突破过。”
哈西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马斯克的眼睛。那灰蓝色的眼珠像两块冰，倒映着仓库屋顶铁皮的波纹。
“你想要干什么？”哈西姆直截了当打断了马斯克。
马斯克从秘书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哈西姆。哈西姆接过去扫了一眼，那是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用的是阿拉伯语，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
“五千支AK-47，二百万发子弹，二百具RPG-7火箭筒，五千发火箭弹，五十门迫击炮，一万发迫击炮弹。还有一批防弹衣、夜视仪和通讯设备。”
哈西姆看完清单，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微微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马斯克把烟叼在嘴角。“我能给你你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武器、粮食、药品……而你给我需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你需要什么？”
马斯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那是一张利比亚油田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米苏拉塔周边几处油田的位置。他把地图推到哈西姆面前，手指点了点距离米苏拉塔东南方向大约八十公里处的一个红点。
“的黎波里东南方，有个叫沙拉拉油田，日产原油约30万桶。还有大象油田，日产原油约8万桶。AlJurf海上油田，储量约5亿桶，日产约8万桶。Bouri海上油田，储量约12亿桶，日产约15万桶。Hamada油田，日产约6万桶”他顿了顿，低声说道：“还有塞卜哈城南的Sabha油田，Akakus油田。”
最后，他在一处标记上重重点了点，“如果可以，将Nafoora-Augila油田群也拿下来。”
哈西姆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沉默了半天。他知道那些油田，利比亚最大的油田之一。
马斯克指向地图米苏拉塔的位置，手指敲了敲，“马岛在马达加斯加有世界级的炼油厂，所以我们想在利比亚找一个合作伙伴。”
“怎么合作？”
“你们把油田打下来，马岛负责修一条管道到米苏拉塔港，然后装船运走。得到的利益大家分，你们可以有足够的钱购买武装自己，购买粮食安定民心，也可以让马岛建筑公司帮助你们恢复城市建设，将这里建设得比过去更好。”
哈西姆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卡扎菲的军队还在包围我们。”
“他们会走的。”马斯克把烟掐灭，烟头在脚下的碎石里扭了两下，火星彻底熄灭。“北方集团的轰炸一天比一天猛，政府军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他们的弹药和燃料撑不了多久。只要你再坚持一个月，他们就会撤。”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去。
哈西姆接过名片，翻过来。
“三天后，第一批武器会从海上运到米苏拉塔港。”马斯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从地中海吹来的风。“你需要的只是派人去港口等着，至于粮食和药品，也已经在路上了。”
哈西姆攥着那张名片，盯着马斯克的脸看了很久。他那张被沙漠风沙和战场硝烟磨砺过的面孔在正午的阳光下晒得发亮，火辣辣的。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他说。“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仅仅是石油，对吗？”
马斯克看着哈西姆，突然笑了。那张棱角分明的中年人的面孔上，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像一只老狐狸。“哈西姆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他转过身，面向港口的方向，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从西边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卡扎菲倒台之后，利比亚会乱很长一段时间。各路武装会抢地盘，部落之间会清算旧账，那些在旧政权里捞够了的人会带着钱跑路，那些没捞够的人会拿起枪来抢。”马斯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到那时候，你需要一支能打的队伍。不是现在这种靠着一腔热血拼命的乌合之众，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装备、有后勤的正规军。”
哈西姆的后背脊椎骨像被一根冰锥抵住，凉意从尾椎一直蹿到颅顶。
马斯克又点燃一支烟，这次递给他。哈西姆接过去，深深吸了一口。骆驼烟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你要做的就是拿起武器，然后打赢这场该死的战争。马岛会派顾问帮助你们训练部队，甚至打仗。未来重建的事情交给我们，大家一起发财。”马斯克的声音带着诱惑，。
“那得先活到那个时候。然后呢？”
“然后我会再来。”马斯克把烟叼在嘴角，伸出手。“到时候，我们谈正事。什么都可以谈，包括帮你们建设世界顶级的炼油厂，化肥厂。有了这些，你们将会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
哈西姆盯着那只手看了只是一瞬，然后握上去。马斯克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哈西姆转身走出仓库，贾马勒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那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沉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沉的橙红色。
“你信他？”贾马勒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骆驼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不信。”哈西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际线上。“可他说的没错。我们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药品。没有这些东西，我们撑不过一个月。既然有人愿意给，为什么不拿。”
“万一他是卡扎菲派来的呢？”
“不会。”哈西姆摇摇头。“卡扎菲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们。他会直接派飞机来炸，派坦克来碾，派大炮来轰。他不会派人来送武器。”
贾马勒没有再问。两人沉默地走过那片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街区，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唤拜声，悠长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