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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辽东半岛，海风从渤海口灌进来，带着咸涩和一丝初秋的凉意。
大连造船厂的码头被彩旗和横幅装点得焕然一新。海面上停泊着几十艘舰艇，从驱逐舰到护卫舰，从补给舰到潜艇，排成整齐的队列。更远处的锚地里，几艘民用货轮被暂时清走，腾出一大片空旷的海域。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只有东边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
码头上挤满了人。海军官兵们穿着洁白的军装，排成方阵，帽檐上的金锚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军乐队的乐手们坐在方阵右侧，铜管乐器擦得锃亮。群众代表们挥舞着红旗和花束，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亲身经历历史时刻才会有的激动神情。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C国首艘航空母舰交付接舰仪式”。
李安然站在观礼区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他的身边站着黄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紧张吗？”黄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它航母，我紧张什么？”李安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离开码头方向。
“当年多亏你买来这瓦良格号，还有全套图纸，才有了今日的辽宁舰。”黄薇忍不住抿嘴笑了。“要说功劳，你才是首功。”
李安然没有回答，因为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汽笛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海面。
在八艘牵引船的拖拽下，巨大的船体从锚地缓缓驶出，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它太大了，大到任何照片和视频都无法传达出它在现实中给人的那种压迫感。
长度超过三百米，飞行甲板面积相当于几个足球场，舰岛像一栋楼矗立在右舷。
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在舰体上镀了一层金边。飞行甲板上停放着一架歼-15舰载机的等比例模型，机翼折叠，灰色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老天爷，每次见到它，还是要惊叹它的巨大。”黄薇低声赞道。
李安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老将军在天之灵，应该会很欣慰吧。那垫脚看飞机，却被人隔离的苦涩，如今应该化作欢喜和骄傲了吧？！
他的目光穿越巨舰，投向遥远的南方。在海市的巨大船坞里，乌里扬诺夫斯克号正在栖装，预计明年年初也可下水……双航母时代将会提前七年到来。
此刻，他仿佛看到两艘巨大的航母在南湖乘风破浪，身边无数巨舰围绕，一望无垠的南湖，将会成为一个……澡盆。
广瀚无边的太平洋，才应该是它们的舞台。
汽笛再次响起，更加低沉，更加悠长。海鸥被惊飞，在蓝天上盘旋了一圈，落在桅杆顶部。
军舰在码头的正前方停下，船身在海浪中微微起伏，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军乐队的鼓手敲响了第一声，旋律在码头上空回荡，是人民海军向前进。
主席台上，一群穿着军装的将军们列队站好，最前面是一位穿着白色海军上将制服的老将军。
李安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那位老将军胸前的勋章，排得密密麻麻，像一片金色的麦田。
黄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介绍：“他是海军司令吴上将。”
仪仗队从码头一端正步走来，步伐整齐划一，靴子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响。
接舰官兵方阵从另一端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军官，面孔黝黑，目光锐利。他的身后，几百名水兵排成方阵，步伐一致，口号喊得震天响。
老将军走上主席台的讲台，展开薄薄一纸命令。
“……经中央军委批准，C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首艘航空母舰完成建造和试验试航工作，正式交付海军。该舰命名为‘C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辽宁舰’，舷号16。”
当“辽宁舰”三个字被念出来时，整个码头沸腾了。
掌声、欢呼声、军乐队的演奏声混在一起，像海潮一样涌过来。有人哭了，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大笑，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
李安然木桩一样矗立着，耳边全是喧嚣。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表情，应该鼓掌，应该微笑，还是应该默然。
黄薇在旁边拍了好一会儿手，忽然转头对他说：“我现在很难想象，如果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也服役了，那将是如何的盛况啊。”
“当然可以想象，那就是中华民族的崛起，将再无障碍。”李安然的回答很淡然，“从此刻起……中华民族，有了真正的脊梁。”
辽宁舰在码头上停稳，水兵们在船舷边站坡，那些白帽子在阳光下像一排整齐的海鸥。
主席台上举行了简短的仪式，双方领导讲话，舰队官兵宣誓。老将军将海军军旗授予辽宁舰舰长和政委，两人接过军旗，转身面朝大海，猎猎的海风把旗帜吹得啪啪作响。
当军旗最后一次从主席台前经过时，全场静了下来。
李安然看到方阵里一个年轻的水兵，大概是刚入伍不久，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旁边的老兵看到了，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憋住”。
年轻人咬住嘴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眼眶憋得通红。
招待宴会设在造船厂旁边的一栋酒店里，规模不大，来了百十号人。李安然认识的不多，包括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满头白发，国字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李先生，感谢你啊！”老人主动伸出手，手掌很厚，很有力。
“老将军，久仰了。”李安然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手上的老茧。他知道老人想表达的意思，可这个谢字却是承受不起的。
比起前世的那位，不惜倾家荡产为国家弄来瓦良格，才是值得尊敬的。而他……只是做了他最应该做的罢了。
“不敢，不敢。”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今天不谈工作，今天高兴。”
“对，今天高兴。”李安然点点头。
军乐队换了一首曲子，换歌了，是一些老歌，旋律悠扬，李安然有几首听过，有几首完全陌生。
黄薇坐在李安然的另一边，此刻端着一个红酒杯，没怎么喝，只是偶尔抿一小口，目光不时扫过宴会厅里的人。
“你在找谁？”李安然问。
“没找谁。”黄薇放下杯子，“我在想，今天这场合，有些人不适合在这里出现。”
“比如我？”
“你例外。”黄薇转过脸看着他，“你是花了钱的。”
李安然笑了，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那些平常一本正经的将军和官员们开始放松了，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有人端着酒杯走到李安然面前，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一句感谢的话。
李安然站起来跟他们碰杯，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渐渐发热。
“李先生。”老人的声音又从右边传来，这次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上次提的那个事，上面批了。”
李安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回桌上。他转过头，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有源相控阵雷达技术。”老人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全套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标准、生产工艺，全部转移。条件是马岛方面不得将相关技术转让给第三方，不得用于任何可能损害C国国家安全的用途。你的半导体集团必须签署相关协议，接受定期审查。”
李安然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好。”
“另一个事。”老人的声音更低了，“东风21C的事，也批了。”
李安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上毫无表情，只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个旅的装备。”老人竖起两根手指，“发射车、导弹、指挥系统、维护设备，全套配齐。导弹的射程经过调整，出厂前会拆除部分增程部件，最大射程控制在C国方面的要求内。另有专门的条款用于马岛操作人员的培训，以及后续维护工作。”
“其实我想要的是21D。”李安然终于说出了口，“东风21D，反舰型。”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那个不可能。21D是国家核心战略威慑能力的一部分，任何情况都不会出口。不是性能不够，是国际政治不允许，防扩散条约不允许。而且，你根本就不需要有打航母的能力，那是C国的底牌。”
“我知道。”李安然没有纠缠，“21C足够了。”
其实以现在马岛的军工技术，完全可以在21C的基础上做改进，加上多模红外成像等部件，加以优化。虽然做不到如21D那样可以攻击移动的航母，至少可以将美法等国的军事基地纳入打击范围，真正实现区域拒止的能力。
“还有一个东西。”老人低声说，“055型驱逐舰的作战系统的部分资料，可以帮助你们的舰船设计和系统集成用。”
李安然心里瞬间明白了很多事，端起酒杯，起身站直。
老人也站起来，两只玻璃杯在桌面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亮的声响。
一切都在这一声清脆的碰杯声中，尘埃落定。
宴会还没结束，李安然便跟着黄薇离开了。两个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黄薇忽然停了下来。
“安然。”她问。
“嗯？”
“有源相控阵雷达技术和东风21C的事，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谈下来的？”
李安然打开车门，靠在车门上。“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能谈下来。”
黄薇转过脸，看着他抿嘴笑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真会夸人。”她伸出手，在李安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上车吧，回酒店。”
车子从造船厂驶出，上了滨海路。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远处的锚地里，辽宁舰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座灰色的山峰。
“你在想什么？”黄薇问。
“我在想。”李安然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黄薇脸上，“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什么时候下水。到时候，规模要比今天还要大。”
“快了。”黄薇点点头，“那边的工期比计划快了不少。”
李安然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领，凉丝丝的，忽然有了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