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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地中海的海面黑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
两艘灰色的滚装货轮从西北方向驶来，船身没有开灯，只有舰桥顶部的航行灯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绿光和红光。船速很慢，差不多每小时只有八节，船尾的航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哈西姆蹲在港口的防波堤上，手里握着夜视望远镜，盯着海面上那两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没有船号。”贾马勒蹲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国旗也没有挂。”
“是他们。”哈西姆把望远镜放下，从防波堤上滑下去，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武装人员，有的握着步枪，有的扛着火箭筒，有的提着油桶。他们三三两两站在防波堤的阴影里，衣服上没有统一的标识，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第一艘滚装货轮缓缓靠上码头。舷梯放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用不太流利的阿拉伯语跟哈西姆打了个招呼。
“五个集装箱。前甲板三个，后甲板两个。”
哈西姆点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码头上的武装人员开始卸货，用叉车把集装箱从货舱里拖出来，拖到码头旁边的空地上撬开箱门。
第一个集装箱里面码满了木箱。撬开木箱，里面躺着油布包裹的AK-47突击步枪。枪身崭新，黑色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枪机拉到到位，黄油还没擦掉。
第二个集装箱里面是弹药，子弹、手雷、枪榴弹，堆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集装箱里面是RPG-7火箭筒和火箭弹。
第四个是迫击炮和炮弹。
第五个是防弹衣、夜视仪、通讯设备和野战口粮。
哈西姆蹲在木箱前面，从里面取出一支AK-47拆开检查。
枪膛很干净，复进簧弹性适中，他拉动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好枪。”贾马勒蹲在他旁边，眼睛亮得像在沙漠里找到了水。
此时利比亚战场充斥着各国生产的AK-47，枪的品质良莠不齐。特别是那些作坊翻新的，质量差到几乎等同于谋杀。
哈西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些打开的集装箱上扫过，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现在的时代，有了武器，就意味着有了军队，有了地盘，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哈西姆。”贾马勒从最大的一个箱子里面翻出一个扁扁的纸板箱，“这是什么？”
哈西姆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全是阿拉伯语。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
“米苏拉塔旅组建方案。”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码头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哈西姆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把那叠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月光不够亮，他只能借着码头灯柱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看。
文件写的很厚，从编制架构到人员招募，从训练大纲到后勤保障，从战术条例到纪律守则，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严谨和冷峻。
“米苏拉塔旅下辖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一个防空排，一个侦察排一个工兵排，以及后勤保障分队。总员额两千二百人。”哈西姆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全旅装备AK-47步枪两千二百支、RPG-7火箭筒一百具、DShK重机枪四十挺、M120迫击炮十六门、ZU-23高射炮八门、武装皮卡五十辆……”
贾马勒在旁边听完，把叼着的烟从嘴角掉了下来。烟灰掉在他迷彩服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点。
“哈西姆，两千多人的部队，枪支弹药我们有了。吃的呢？穿的？军饷呢？”贾马勒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两千多张嘴，每天光粮食就要好几吨。我们现在的钱，连买馕饼都不够。”
米苏拉塔被围了两个多月，城里的储备粮已经快要见底。港口虽然还在他们手里，可政府军的军舰在近海巡逻，封锁了海上的补给线。再这样下去，不用政府军来攻，城里的人自己就会饿死。
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目光在最后一段顿住了。
“粮食物资将通过海上渠道定期运抵米苏拉塔港，每月不少于一千吨。前期投入不设上限，军饷按月发放。支付方式……”
哈西姆把这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哈西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们给我们发军饷？”贾马勒凑过来想看，被哈西姆用胳膊肘挡开了。
“协议上说，第一阶段的军事援助是无偿的。”哈西姆把文件合上。“粮食、药品、军服和其他物资，通过海上渠道运进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贾马勒把烟叼回嘴里。“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人，拿粮食换石头啊？”
“当然不是。”哈西姆站起身，把那叠文件夹在腋下。“所以还有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什么？”
哈西姆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塞进迷彩服宽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碎石铺就的堤面上，咯吱咯吱地响。
码头上那些集装箱还在卸。叉车司机们已经把第四批炮弹从货舱里拖出来，正在往码头旁边的临时弹药库堆放。码头上弥漫着柴油的尾气、黄油的酸臭和新鲜木材的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咳嗽。
滚装货轮的船长，就是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正站在舷梯旁边跟一个码头工人交代什么。看到哈西姆走过来，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东西都收到了。”哈西姆在他面前站定。“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船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递过来。纸条很薄，只有一根指头宽，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十五号，有一艘货轮会开到米苏拉塔港，里面是大批粮食和药品。”下面是马斯克的签名。
哈西姆走回防波堤上的掩体后面蹲下，从军用帆布挎包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犹豫了一下才按下绿色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武器收到了。”哈西姆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传来马斯克平静的声音：“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马斯克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挂断，声音突然变得不那么公式化了。“哈西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打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打仗是一回事，治军又是另外一回事。两千多人的部队交给你，不是光靠枪就能管住的。你打算怎么管？”
哈西姆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斯克以为他挂断了电话。
“我会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会学怎么带兵打仗，怎么管人管钱，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马斯克没有说话，挂断了电话。
哈西姆放下电话，把脸埋在膝盖里。
米苏拉塔的夜晚还是凉的。地中海的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防波堤上的伪装网猎猎作响。他身上的沙漠迷彩作战服浸透了白天出的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哈西姆，你没事吧？”贾马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哈西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你去把各区的负责人都叫来，武器到了，需要分配。”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米苏拉塔城南的废墟里，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装人员蹲在倒塌的混凝土块后面，目光警惕地盯着南边那条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公路。
远处，约二十辆T-55坦克排成一条纵队的步兵战车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履带卷起的沙尘在晨风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灰黄色尾巴，像一条巨蟒在沙漠里蜿蜒爬行。
“他们要进攻了。”贾马勒蹲在哈西姆旁边，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
“多少人？”哈西姆趴在一堵被炮弹炸塌的围墙后面，从墙洞里露出半个脑袋。
“看不清楚。先头部队的装甲车辆大概二十辆，后面跟着步兵，看起来有好几百。”
哈西姆坐起来，胸口那件破旧的军用外套被碎玻璃碴子划开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
二十辆T-55坦克，八百名步兵，是政府军的一个加强营。
坦克装备的一百毫米线膛炮，正面装甲厚度在二百毫米左右。他们手里的RPG-7穿甲深度三百毫米，打个T-55绰绰有余。问题是他们怎么在第一轮射击中，摧毁尽可能多的坦克。
“贾马勒。”
“在。”
“你带你的人，去东边那个工厂厂房里设伏。等坦克开过去，从后面打。打最后面的几辆，堵住他们的退路。”
“明白。”贾马勒猫着腰从废墟里钻出去，消失在倒塌楼房后面的阴影里。
哈西姆趴在那堵围墙后面，枪托抵在右肩上，对准最前面那辆坦克的履带。坦克的行驶速度很慢，差不多每小时十五公里，履带在碎石路面上碾压，发出一阵哐当哐当的金属噪音。
距离越来越近。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打。”
命令通过步话机传到各个阵地。城墙上DShK重机枪首先开火，弹头在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蓝色的火花。
重机枪打不穿坦克的装甲，可弹头撞击装甲时发出的声响和火花让车长们本能地缩进炮塔里，视野受限，反应变得迟钝。
“嗖……”一道炽亮的尾焰迎面扑来，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巴击中头车的炮塔侧面。
“轰……轰……”巨响，岩石般的炮塔崩出一个人头大的窟窿，整车的弹药殉爆，炮塔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
“打得好。”手持RPG的汉子欢呼起来。
第二辆坦克试图从左侧绕过燃烧的头车，车身刚转过来，又是一枚火箭弹从不同方向飞来，正中炮塔座圈。
那辆T-55的炮塔被掀翻在地，炮管歪在一边，像一只折断脖子的长颈鹿。
哈西姆的步枪打出一串短点射，子弹打穿从车底爬出来的驾驶员。
“打后面的步兵。”哈西姆对着步话机大喊。“打散他们。”
“咚咚咚……”重机枪开始咆哮起来，越过坦克，扫进后面的人群里，激起一团团血雾。
只是一梭子过去，后面那些步兵便各自找掩体躲了起来。
城市巷战的坦克一旦失去步兵的保护，就是一堆会移动的铁棺材。RPG手可以躲在任何一堵墙后面，从任何一个窗口探出头来，朝坦克的侧面、尾部、炮塔座圈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