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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苦一苦百姓
武田义信和饭富虎昌率兵抵达佐久郡之后,立刻分兵攻打各处响应神津贤良的乱军。
武田晴信的命令很清楚:这一次不用顾忌,要以最快速度平定叛乱,不惜代价。
饭富虎昌在出发前就已经领会了主公的意思。
武田家连年战败,甲斐的粮仓和钱库都已见底,这次平叛不只是为了镇压乱军,更是为了用掠夺来补充军需。
他让传令兵向各备队传达了命令,攻破乱军据点之后,就地徵集粮草物资,凡是与乱党有牵连的村庄一律抄没。
这道命令一旦下达,就再也收不住了。
武田家的士兵们都是军役众,连年打仗让他们的田产荒废丶家人挨饿,如今上面允许他们放手去抢,没有人会手软。
佐久郡的山间平原上,到处都是马蹄踏起的尘土和燃烧的黑烟。
一处靠近小诸城的村子最先遭了殃。武田军的一个备队在追击一股溃散的乱军时追到了村口,乱军穿过村子逃进了后山。
备队的侍大将在村口勒住马,打量了一眼眼前这片安静得有些反常的农舍,挥了挥手,下令搜查。
士兵们踹开一扇扇木门冲了进去,惊叫声丶哭喊声丶木门被踹裂的脆响从村子各处同时炸开。
一个中年衣民从直家的土坯房里冲出来,张并双臂挡在门口,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我们没有勾结乱党!我们都是武田家的百姓!我们年年交粮,从来没有短过一文钱的税一」」
一名足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摔在地上,另外两名士兵从他身上跨过去,钻进屋里把粮袋丶铁锅丶几件粗布衣服全部抱了出来。
中年农民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追上去,被另一名足轻用枪杆砸在后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嘴角磕在门槛上渗出了血。
他的妻子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想要扶他,却被拽着胳膊拖走,和村里其他几个年轻女人一起被绑在村口的牛车上。
骑在马上的侍大将单手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村子里哭喊奔逃的男女老幼,面无表情地抬起马鞭朝村口方向一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身边的几个足轻大将听得清清楚楚。
「把人都绑起来带走,那些女人,还有年轻能干活的有的是人买,半大的崽子也能出手,老的下不了地的就扔这里。」
几个足轻大将齐声领命,各自带着手下的足轻分头扑向村子各处。
足轻们踹开剩下的房门,把躲在屋里的老人和孩子拖出来,老人被推搡着摔在地上,孩子们吓得尖叫着往娘怀里钻,又被足轻揪着后领拽出来。
几个年轻村民从村尾的土墙翻出去想往山上跑,刚跑出几十步就被守在外围的骑兵圈了回来,马蹄踏起的泥土溅了他们一脸。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门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作响,嘴里喊着求大人饶命;有人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文铜钱双手捧过头顶,浑身抖得像筛糠。
足轻们根本不看那些铜钱,把值点钱的物什抢走,把还能站着走路的男女用麻绳绑成一串,押向村口的牛车队。
几个跑不动的老人被扔在路边的田埂上,蜷缩在寒风中,浑浊的双眼望着自家屋顶上腾起的黑烟,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村子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牛车上绑满了被抓来的男女老少,板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和器物。
车队在骑兵的押送下沿着土路缓缓驶离,身后留下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和几个趴在田埂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老人。
这样的场景不只是佐久郡,伊那郡内同样在上演。
知久赖忠和高远赖继的叛军占据了几座城砦之后,武田军的平叛部队同样采取了焦土式的手段,凡是叛乱区域内的村庄,一律视同敌产,全部抄没。
保科正俊奉命从高远城出兵,他的部队在伊那郡南部一路扫荡,所过之处,粮仓被搬空,房屋被烧毁,来不及逃进山里的百姓被集中起来编入劳役队,替武田军搬运辎重。
一些村子里的老人经验丰富,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天就带着全村人逃进了深山。
他们躲在密林中的炭窑和猎人棚屋里,啃着随身带的乾粮和挖来的野菜,夜里不敢生火,怕火光暴露位置。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摸黑下山去探情况,天亮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声音发抖地告诉躲在山洞里的老人。
村子没了,全烧了,什么都没剩下。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山坡上,望着山脚下那片被烧成焦炭的家园,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旁边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跟着哭,孩子被大人的哭声吓到了,哇哇地哭个不停。
这些事很快就被饭绳众的忍者传到了户石城。
赖治坐在广间里,把忍者送来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案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廊下候着的侍从去把胜三郎叫来。
胜三郎快步走进广间,单膝跪下行礼。
赖治把情报递给他,等他看完之后才开口。
「武田军正在佐久和伊那烧村抢粮抓人。
逃进山里的百姓不少,再这么躲下去,就算不被武田军抓走,也得饿死冻死。
你安排饭绳众散进山里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户石城外有安置营,来了就有饭吃,有地方住。」
胜三郎双手扶膝应了一声,又抬起头问:「主公,粮草和安置的人手从哪里调?」
「从户石城的军粮里拨一批杂粮出来,再从中野调一笔铜钱过来,在城外空地上搭窝棚,多搭几排。
安置的人手用本家的奉行,再雇几个郎中备好草药。」赖治把话说完,摆了摆手。
胜三郎应声退下,当天便安排饭绳众返回佐久和伊那,散入山林之中。
饭绳众的忍者们在佐久郡的山林里找了整整一天,才在一处废弃炭窑附近找到了第一批躲藏的村民。
这些人已经在山里躲了好几天,带的乾粮早就吃完了,靠啃树皮挖野菜撑着,几个老人饿得已经走不动路,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饭绳众的忍者蹲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把话传了过去。
「各位,信浓守护代高梨大人正在户石城外收容难民。
去了就有热粥喝,有窝棚住。」
一个老人靠在石头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饭绳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哪有大人物会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你们莫不是来骗我们下山————」
「老人家,高梨大人和武田晴信不一样。
你们在这里再躲几天,不是饿死就是被武田军搜出来抓去当奴隶。
下山去户石城,至少能活命。」饭绳众把话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干饼递过去。
几个年轻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接过干饼狼吞虎咽地啃完,站起来跟着饭绳众下了山0
老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们一路被引到户石城外,远远看见那几排窝棚和冒着炊烟的大锅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奉行迎上来,手里拿着登记用的炭条和木札,朝他们招了招手。
「排好队,一个接一个。
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登记完之后我带你们去住处。」
几个年轻人赶紧排好队,挨个报了名字和籍贯。
奉行一一记下,合上木札,转身引着他们走进安置营,推开一间空窝棚的草帘,指了指里面铺好的乾草和几床粗布被褥。
「这就是你们的住处,每天这个时候到粥棚来领粮食,一人一天一合米,小孩减半。
记住了,不要挤不要抢,每个人都有。」
他从粥棚的大锅里舀了一勺热粥,盛在木碗里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你们这一路饿得不轻。」
那几个年轻人端着热粥,手还在抖。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低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就掉了下来。
另外几人跟着大口大口地喝,喝着喝着也哭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把碗底都舔了个乾净,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口热东西了。
安置营里那些先到的难民们正围坐在窝棚前面喝着粥,看到新来的人端着碗哭,一个老汉端着碗朝他们喊话:「年轻人,别哭了!这里住着安心,高梨大人说话算话!我们来了好几天了,没少过一顿粥!」
消息在山林中传开之后,越来越多的难民从佐久和伊那的深山里走了出来,沿着山路往户石城方向涌去。
安置营里的窝棚从几排变成了十几排,煮粥的大锅从几口变成了几十口。胜三郎跑上城头找到赖治,说粮食又不够了。
赖治望着远处安置营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只说了一句:「再调一批过来。」
高梨赖治在户石城外开设安置营丶收容难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佐久丶伊那和小县三郡。
那些被武田军烧了村子丶抢了粮食丶抓了亲人的百姓,原本只能躲在山里等死,如今听说高梨家在户石城外有吃有住,纷纷拖家带口沿着山路往户石城方向涌去。
安置营里的窝棚已经搭到了几干排,粥棚的大锅从早到晚冒着热气,奉行们挨个登记造册,郎中的医棚里挤满了来治伤的难民。
消息同样传到了武田晴信的本阵。武田晴信把情报看完,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们在佐久和伊那抄粮抓人,他就在户石城外搭棚施粥。
我们烧一村,他收一村—高梨赖治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山本勘助坐在下首,把话接了过来:「此番对佐久和伊那进行乱捕也是无奈之举。
武田家连年战损,粮草和军需都已见底,不这么做,大军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只是没想到高梨赖治会抓住这个机会,我军在前面平叛,他在后面收拢人心。
此人从户石城到盐尻峠,再到如今的安置营,每一步都卡得恰到好处,实在是难缠。」
武田晴信点了点头:「此事对武田家的影响倒也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军被佐久和伊那两处叛军拖住了手脚,无法支援真田。
松尾城一旦丢了,小县郡就彻底不在我武田家手里了。」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缘由,被围困的真田幸隆是抵挡不住进攻的。
松尾城虽然是建在山头上的山城,地势险要,但真田幸隆手下只有不到五百守军。
高梨赖治派了两千多人把松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外的栅栏和拒马已经修了一圈,连下山取水的小路都被封锁了。
这几日,赖治一面在户石城外安置难民,一面下令围攻松尾城。
高梨军的铁炮队和弓兵每天轮流对城头进行火力压制,铅弹和箭矢把城垛上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来,攻城队扛着云梯趁势攀上城墙,与真田家的守军在狭窄的城垛上反覆绞杀。
几日厮杀下来,高梨军伤亡三百余人,真田军伤亡也近百人。
这一日,春原若狭守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时候,甲胄上溅满了血,胳膊上缠着被刀划开的布条还在往外渗血。
他走进本城广间,单膝跪在真田幸隆面前,声音沙哑而沉重:「主公,我们已经尽力了。
城墙上的弓手箭矢快用完了,那十几铁炮的火药也见了底。
照这样打下去,我们最多再撑三日,如果援军三日之内还不到,松尾城就要守不住了。」
真田幸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武田晴信前几日送来的那封回信。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信上移开,望向窗外暮色中松尾城残破的城墙:「再坚持坚持吧,主公的支援————就要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说服春原若狭守,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再坚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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