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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扣屎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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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鸿得知贾瑛派人控制了巡盐御史衙门当晚值守的差役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彼时他正在运司衙门后堂与师爷喝茶,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今儿一早,那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带了二十几个人,把当晚在衙门值守的六个差役全提走了。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并带到了钦差驻跸的甄家别院。」
郑伯鸿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茶水四溅:「你说什么?」
郑伯鸿脸色阴晴不定。
师爷见状,挥手让那差役退下,小心翼翼道:「大人,那贾瑛这是想做什么?」
「他要查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师爷愣了愣:「可那火不是林如海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有没有关,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如今是那贾瑛说了算。」
师爷吞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郑伯鸿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轿,本官去会会这位钦差大人,看看他想做什么。」
甄家别院。
贾瑛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吕方禀报锦衣卫连夜审出来的供词。
「都招了。失火那夜,衙门里确实有人值守,一共六个。其中有三个,当晚被运司衙门的差役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衙门已经烧起来了。」
贾瑛点点头:「可有人证物证?」
吕方道:「那几个喝酒的差役,酒楼掌柜认得他们,作证说他们当晚确实在那儿喝到了亥时末。至于另外三个,没有证人证明他们没放火,但也没有证人证明他们放了火。」
贾瑛听完忽然笑了:「这就够了。
「7
吕方一愣:「够了?什么够了?」
贾瑛没答他,只是将供词收好,放进了袖中。
吕方还要再问,忽然有下人来报:「大人,盐运使郑伯鸿求见。」
贾瑛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进来。」
吕方恍然:「你算准了他会来?」
贾瑛笑了笑:「银子已经入库,本官却还不走,反而提了那几个差役。他要是能坐得住,那才怪了。你先躲到屏风后面。」
不多时,郑伯鸿进了书房。
贾瑛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郑大人来了?坐。」
郑伯鸿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更加没底。他压住情绪,在客位上坐下,斟酌着开口:「贾大人,下官听说,您把巡盐御史衙门失火当晚值守的差役提来了?」
贾瑛点点头:「不错。」
郑伯鸿眉头一皱:「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查案。」贾瑛答得轻描淡写,「本官奉旨巡视江淮,督理两淮盐政,巡盐御史衙门失火一案,自然也在本官职责之内。」
「可那火————」
「那火怎么了?」贾瑛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郑伯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那火是林如海自己放的?可这话说出来,就是把林如海往死里得罪。
林如海如今虽然「病着」,可巡盐御史的官职还在。
郑伯鸿心念电转,改口道:「下官的意思是,那火的事,扬州府和盐运司早已查清,是意外所致。那几个差役也审过了,并无异常。大人何必再费工夫?」
贾瑛闻言笑了,笑得郑伯鸿心里发毛。
「郑大人,」贾瑛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你是盐运使,管的是盐政。巡盐御史衙门失火,按理该由扬州府查办。可今早本官派人去提那几个差役,你猜怎么着?」
郑伯鸿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个差役,居然关在盐运司的大牢里。」贾瑛语气不紧不慢,「本官就想问问郑大人,扬州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盐运司插手了?」
郑伯鸿脸色微变。
他今早听说贾瑛提人,只顾着着急,竟忘了这一茬。那几个差役当初确实是他下令关进盐运司大牢的,理由是「案情重大,需盐运司协同审理」。可这理由放到台面上,根本站不住脚。
「这个————」郑伯鸿乾笑一声,「下官当时也是急于查清案情,一时权宜,未曾想那么多。」
「权宜?」贾瑛点点头,「好,就算是权宜。那本官再问郑大人,那几个差役的供词,是你审的,还是扬州府审的?」
郑伯鸿道:「是下官亲自审的。」
「供词何在?」
「在运司衙门存档。」
贾瑛伸出手:「拿来本官看看。」
郑伯鸿一噎,深吸一口气,索性挑明了:「贾大人,你要的捐输都已经凑齐了,你还想做什么?」
贾瑛没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供词,扔到桌上:「郑大人自己看看吧。」
郑伯鸿接过后,一字一句看完。
贾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据这三个留在衙门的差役供述,火是从正堂烧起来的。而那三个被叫出去喝酒的,恰好是当晚本该在附近值守的人。郑大人,你说巧不巧?
而那三个留守的,也没人能为他们证明,火不是他们放的。」
郑伯鸿猛地抬起头:「贾大人,你这是在怀疑下官?」
贾瑛淡淡一笑:「本官什么都没说,郑大人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郑伯鸿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贾瑛!你别欺人太甚!下官在扬州为官那么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曾有过半分懈怠!你如今拿这几个差役的供词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贾瑛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郑大人急什么?本官又没说是你放的。」
郑伯鸿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贾瑛。
贾瑛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郑伯鸿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郑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银子已经入了库,钱的事,皇上那边,本官可以交差了。可这巡盐御史衙门失火的案子,还有那份血书,总得有个交代。」
郑伯鸿瞳孔微缩:「你想怎样?」
贾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本官不想怎样。本官只想问问郑大人,那血书上的事,该怎么解决?」
郑伯鸿心头狂跳。
他这才明白,贾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提审差役丶查失火案,根本不是要追究那场火是谁放的。他是要用失火案做筹码,逼自己解决血书的事!
血书是孙永福临死前留下的,上面字字句句指控林如海「强推苛政,断绝生路」。孙永福已经死了,可他那儿子孙承泽还在京城,血书还捏在皇帝手里。
只要血书的事不解决,林如海身上就永远背着这个污点。就算皇上不追究,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也会揪着不放。林如海以后还想升官?做梦!
可要想解决血书的事,就得让孙家改口,承认血书是假的,或者承认是被人逼迫写的。孙家肯吗?
郑伯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强撑着镇定:「贾大人这话,下官听不懂。血书是孙永福写的,跟下官有什么关系?」
贾瑛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郑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你心里清楚,那孙永福不过是颗棋子,被人推到台前送死的。他一个病入膏盲的老头子,哪来的胆子写血书告御状?背后没有人撑着,他敢?」
郑伯鸿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郑大人,本官给你交个底。失火案,本官可以按意外失慎」报上去。那几个差役的供词,本官也可以不往外递。可血书的事,得有个了结。孙家那边,得改口。」
郑伯鸿咬着牙:「孙家凭什么改口?」
贾瑛看着他,目光幽深:「那就是郑大人的事了。孙家在扬州这么多年,总有求得到郑大人的地方。想让他们改口,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郑伯鸿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贾瑛这是把刀递到了自己手里,逼着自己去解决孙家。如果自己不办,那失火案就得自己扛。
郑伯鸿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下官————尽力而为。」
贾瑛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对了,本官的奏摺要随银子一块送入京城。郑大人动作最好快些。」
郑伯鸿咬牙应下,转身离去。
郑伯鸿走后,吕方从屏风后面出来,满脸不解:「大人,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失火案明明可以钉死他。」
贾瑛摆摆手:「钉死他有什么用?他是陈文弼的人,钉死他,就是跟陈文弼撕破脸。
如今皇上还指着陈文弼在内阁干活,咱们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人。」
吕方皱起眉头:「那血书的事————」
贾瑛目光微深:「血书的事,孙家必须改口。林大人不能背着这个污点。至于郑伯鸿怎么让孙家改口,那是他的事。成了,咱们皆大欢喜。不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成,那失火案就按到郑伯鸿头上。本官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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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车里的郑伯鸿脸色很是难看。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贾瑛给他出的这道题,太难了。
孙家改口?说得轻巧。那血书是孙永福临死前写的,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如今要让孙家改口,不等于往自己老子脸上扇耳光吗?而且诬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孙继宗能答应?
郑伯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不答应,那失火案的屎盆子就得自己扣自己脑袋上。到时候别说乌纱帽,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
郑伯鸿咬了咬牙,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次日一早,郑伯鸿便派人去请孙继宗。
孙继宗来得很快。
一进书房,郑伯鸿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贤侄,血书的事,你得改口。」
孙继宗脸色一变:「郑大人,你说什么?」
郑伯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贤侄,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如今那贾瑛揪着失火案不放,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我手下的差役都被他扣押了。」
孙继宗冷笑一声:「郑大人,那是你的事,跟孙家有什么关系?火又不是我孙家放的。」
郑伯鸿皱起眉头:「贤侄,你这话就不对了。那血书告的是林如海,林如海是贾瑛的亲姑父。贾瑛能放过你们?」
孙继宗脸色变了变,却仍硬着头皮道:「血书是我爹临死前写的,字字属实。林如海强推苛政,逼得我爹走投无路,我就不信,告到御前,还没处说理了!」
郑伯鸿听得直摇头:「贤侄啊贤侄,你还是太年轻。说理?跟谁说理?那贾瑛是钦差,手里握着天子剑,四品以下可以先斩后奏。你孙家有几颗脑袋够他砍的?」
孙继宗脸色一白,嘴上却仍不肯服软:「那————那也不能让我爹白死!」
郑伯鸿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贤侄,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
你爹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你孙家在扬州经营几十年的家业,几百口人的性命,你就忍心为了这一口气,全搭进去?」
孙继宗沉默了。
郑伯鸿见他不说话,知道有了松动,便趁热打铁:「贤侄,我给你交个底。这事不是我要逼你,是那贾瑛逼我。血书的事不解决,他就要将失火的事扣在我头上。查到最后,我固然跑不了,可你们孙家呢?那贾瑛能放过你们?」
孙继宗抬起头,目光闪烁:「郑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郑伯鸿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改口。就说血书是受到下人蛊惑所写,你不知情。你三弟当时急于尽孝,未曾细查,这才进京告状。如今查明真相,愿撤案认罚。」
孙继宗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让我往我爹脸上抹黑吗?」
郑伯鸿摇摇头:「贤侄,你错了。这不是抹黑,是给你爹留脸面。你想,要是真让贾瑛查下去,查出些别的来,到时候你爹的名声才真叫保不住。」
孙继宗有些迟疑:「替罪羊倒是好找,可朝廷会信吗?」
郑伯鸿知道他在犹豫,便又加了一句:「贤侄,你放心,只要你肯改口,我会帮你们周旋。最多破些财,不会伤筋动骨。可要是不改口————」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那贾瑛手里可有天子剑。到时候,就不是破财能了结的了。」
孙继宗浑身一震。想起那日在码头迎接钦差时,看到的那柄明黄绫锦包裹的天子剑。
那剑,可是能砍人脑袋的。
孙继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郑大人,容我回去想想。」
郑伯鸿点点头:「想可以,但要快。那贾瑛的奏摺不日就要送进京,你得在他奏摺递上去之前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