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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疑心生暗鬼
贾瑛对郑伯鸿在运司衙门的那番话,当晚便传到了周德旺耳中。
彼时周德旺正守在儿子床边,看着周明礼趴在榻上哼哼唧唧,心疼得直抽抽。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虽然没伤着筋骨,可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到底是亲儿子。
「老爷,孙总商来了。」
周德旺眉头一皱,起身往外走。
花厅里,孙继宗正来回踱步,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见周德旺出来,劈头便道:「周叔可知,那姓郑的都干了什么?」
周德旺闻言,顿时心中一沉:「贤侄何出此言?」
孙继宗冷笑一声,将方才下人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咬牙道:「我说那贾瑛怎么会那么巧,撞谁不好,偏偏撞了锦衣卫!原来是郑伯鸿在背后递刀子!咱们拿他当自己人,他倒好,转头就把咱们卖了!」
周德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沉默。
孙继宗急道:「周叔,你倒是说句话!今日咱们每家白白掏出去几十万两,都是拜他所赐!」
周德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孙继宗一愣:「是————是运司衙门里的人。」
「运司衙门里的人?」周德旺淡淡道,「郑伯鸿在扬州经营那么多年,运司衙门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若真是他出卖了咱们,他会让消息传出来?」
孙继宗一怔,脸上的怒气渐渐凝住。
周德旺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又命人上茶。
「贤侄啊。你从头到尾想一想。那贾瑛来扬州第一天,在码头上对郑伯鸿是什么态度?
」
孙继宗皱眉想了想:「冷淡得很。」
「不错。」周德旺点点头,「在留园里,贾瑛对郑伯鸿又是什么态度?」
孙继宗回忆着:「也不算太热情。」
「若郑伯鸿真投了他,他会这样对待自己人?」
周德旺缓缓道:「今日这事,分明是那贾瑛设的一个局。郑伯鸿不过是他顺手拿来用的棋子罢了,就是想在郑伯鸿和咱们之间埋根刺。咱们八家,除了陈家那个还没成年的,哪家没牵扯进去?那贾瑛分明是早就查清楚了,就等着咱们往里跳。」
孙继宗沉默下来。
「可那郑伯鸿————」
「郑伯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德旺目光幽深,「他心里装的是他主子的前程。咱们这些盐商,在他眼里不过是往上爬的梯子。用得上时,称兄道弟。用不上时,弃如敝履。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孙继宗脸色变了变,终是点了点头。
周德旺又道:「不过今日这事,咱们认栽。三百万两银子,掏了就掏了。只要人还在,买卖还在,银子总能赚回来。可若是被那贾瑛牵着鼻子走,真和郑伯鸿翻脸,那才是中了计。」
孙继宗长叹一声:「周叔说得是。侄儿年轻气盛,险些误事。」
周德旺摆摆手:「你也是心疼银子。我何尝不心疼?五十万两,够买下半条街了。可眼下,不是心疼银子的时候。」
他走到孙继宗面前,低声道:「贤侄回去,也跟汪家丶马家他们说一声。今日这事,是那贾瑛的手段。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孙继宗点点头,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贾瑛住处。
狄戎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直奔贾瑛所在。
「贾大人。」
「狄指挥回来了?坐。」
狄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通,这才抹抹嘴道:「你让查的事,查清楚了。」
「扬州知府张明远,山西人,两榜进士出身。在扬州任上五年,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过什么好事。」
贾瑛挑了挑眉:「怎么说?」
狄戎嘿嘿一笑:「这人是个老好人,也是个糊涂官。衙门里的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大事推给通判周昌,小事推给江都知县。平日里最爱的是听戏丶喝酒丶养花丶逗鸟。
收贿赂是收的,但不收大钱,就收些时鲜果品丶名酒好茶。盐商们逢年过节送些土仪,他也收,但不替人办事。谁赢了官司他都高兴,谁输了官司他也不恼。」
贾瑛听得失笑:「倒是个妙人。」
狄戎点点头:「是妙人。锦衣卫在扬州的探子说,张明远上任五年,扬州府的积案不但没少,反倒多了三成。可你要说他贪赃枉法,还真找不出几桩实据。他收的东西,值钱的也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字画古玩,够不上参劾的线。」
贾瑛沉吟道:「他这样,下面的属官岂不是要翻天?」
「可不是。」狄戎道,「尤其是那个通判周昌。大人还记得他吧?」
贾瑛目光微冷:「记得。」
狄戎道:「周昌是扬州本地人,跟周德旺是远房亲戚。这人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
扬州府辖下的案子,只要牵扯到盐商,十桩里有七八桩是他经手的。经他手的案子,盐商那边基本就没输过。」
「可有实证?」
狄戎摇摇头:「难。周昌办事仔细,从不自己出面。那些苦主告状,递到衙门里,他先压下来。然后派个师爷去传话,要么撤诉,要么拿银子。愿意拿银子的,案子就销了。
不愿意拿银子的,案子就拖着,拖到倾家荡产,拖到人死债消。」
贾瑛听得眉头直皱:「死了多少人?」
狄戎叹了口气:「扬州卫所那边有个大概的数目。这三年,光是记录在案的,就有十七八条人命。没记录的,怕是更多。那些苦主多是外地来的盐贩丶船工,在扬州告状无门,只能回乡。回乡之后是死是活,谁知道?」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周昌背后,是谁?」
「表面上是周德旺。毕竟沾亲带故,周昌的官也是周家使了银子替他打点的。可实际上周昌跟郑伯鸿走得更近。郑伯鸿是盐运使,周昌是通判,两人一个管盐,一个管地方,联手起来,盐商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贾瑛听狄戎说完,半晌不语。
狄戎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又从桌上的碟子里捏了块点心,嚼得嘎嘣脆。
「张明远。」贾瑛忽然开口,嘴角微微扬起,「好得很。」
狄戎一愣,点心渣子差点喷出来:「好?你听岔吧?这样的庸官,你说好?」
「那依你看,扬州知府这个位子,换成什么样的人最好?」
狄戎想也不想:「自然是清廉能干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办事雷厉风行。」
贾瑛挥手打断他:「这样的知府对扬州百姓是福气,但对如今的我们却是未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狄戎:「张明远这样最好。他不贪大钱,说明还有底线,不至于为了银子把良心全卖了。可他也不办事,说明他怕事。怕事的人,就容易被推着走。本官推他一把,他就往这边挪挪。郑伯鸿推他一把,他就往那边晃晃。这样的人,不会坏本官的事,必要的时候,还能借他的衙门用一用。」
狄戎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你凭这就能想到那么多。」
贾瑛转过身,笑了笑:「不是想得多,是办事的道理。扬州这潭水,浑得很。想在这儿摸鱼,就得先看清楚,哪些人是石头,哪些人是泥巴。石头搬不动,绕着走。泥巴好捏,就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狄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周昌呢?周昌可是实打实的祸害。」
贾瑛目光微冷:「周昌跑不了。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银子。」贾瑛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三百万两捐输,如今还只是个数字。
盐商们认是认了,可银子没进库,就不算到手。今日咱们逼得他们掏钱,他们心里憋着火。若这个时候再动周昌,盐商会怎么想?」
狄戎皱眉:「他们会觉得你是要赶尽杀绝。」
「不错。」贾瑛点点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八大总商在扬州经营几十年,根深叶茂。真把他们逼急了,拼着鱼死网破,闹出点什么事来,本官收拾不了,皇上那边也没法交代。」
随后贾瑛语气放缓:「所以眼下,得让他们把这口气顺下去。周昌的事,先放着。等银子进了库,再想办法动他们也不迟。」
接下来的十多天,贾瑛果然没什么动作。
静静等着银子入库。
每日就是带着吕方丶铁牛在扬州城里闲逛,喝喝茶听听曲,俨然一副公事办完丶只等返京交差的架势。
他这般沉得住气,倒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盐运司衙门。
郑伯鸿盯着桌上的帐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百万两,这才收了不到一半?」
师爷躬身道:「回大人,各家都说银子紧张,一时凑不齐,要不宽限几日。」
「宽限?」郑伯鸿冷笑一声,「本官倒是想宽限,可那贾瑛手里握着天子剑,他若不宽限,本官能如何?」
师爷试探道:「那要不我再去催催?」
「催什么催?」郑伯鸿烦躁地挥挥手,「那些盐商精得很,他们这是在拖。拖到贾瑛不耐烦了,亲自上门去要,到时候他们再诉一番苦,说不定就能少掏些。」
「那大人的意思是?」
郑伯鸿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张明远那边最近如何?」
师爷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知府,但还是答道:「张大人还是老样子,每日衙门里坐一个时辰,然后就回家听戏养花。听说前几日新得了一盆建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郑伯鸿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这个老东西,倒是会享福。」
师爷在一旁赔笑,不敢搭话。
郑伯鸿又道:「周昌呢?」
「周通判这几日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郑伯鸿目光一闪,「是被贾瑛吓的吧?」
师爷低声道:「周通判确实有些不安,他心里一直悬着。」
郑伯鸿哼了一声:「让他悬着也好。悬着才知道怕,怕了才知道该靠谁。」
顿了顿,又道:「你派人去给周昌传个话,让他别胡思乱想。贾瑛是钦差不假,可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师爷应声而去。
郑伯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心里莫名也有些发闷。
正想着,忽然有下人来报:「大人,周总商来了。」
郑伯鸿眉头一挑:「请。」
不多时,周德旺进了书房。
郑伯鸿开门见山:「周总商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事?」
周德旺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跟大人说一声,我们八家的银子,再有三五日就能凑齐。」
郑伯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周总商不是说太紧么?」
周德旺叹了口气:「紧是真紧,可再紧也不能耽误朝廷的事。贾大人给咱们半个月的期限,咱们总不好让他失望。」
郑伯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周总商果然是明白人。」
周德旺摆摆手:「大人谬赞了。我活了这把年纪,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那贾瑛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位子,绝不是好糊弄的。与其跟他硬顶着,不如顺了他的意。交出那么多银子虽然心疼,可只要人还在,买卖还在,总有赚回来的时候。」
郑伯鸿点点头:「周总商能这么想,是好事。」
三日后,三百万两白银如数押入运司衙门的库房。
贾瑛亲自监收,一箱箱银锭从盐商们的车上抬下来,在库房门口堆成了小山。库丁们忙得满头大汗,过秤丶查验丶登记,足足忙了一整天。
最后一箱银入库时,天色已经擦黑。
郑伯鸿站在贾瑛身侧:「贾大人,三百万两分文不少。这下你可以向皇上交差了。」
贾瑛点点头,神色平淡:「郑大人也辛苦了。」
郑伯鸿嘴角抽了抽,心道我辛什么苦,银子又不是我的。可面上还是赔着笑:「贾大人客气。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贾瑛没再接话,转身往外走。
郑伯鸿愣了一愣,连忙跟上去:「贾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晚下官在运司衙门设宴,给大人庆功?」
「不必了。」贾瑛脚步不停,「本官还有事。」
郑伯鸿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贾瑛带着吕方丶铁牛消失在夜色中。
师爷凑上来,低声道:「大人,这贾瑛也太不给面子了。」
郑伯鸿冷哼一声:「给不给面子的,人家是钦差。走吧,回府。」
马车里,郑伯鸿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三百万两银子入库,贾瑛超额完成了朝廷的任务,按理说该知足了。
可郑伯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大人,到家了。」
郑伯鸿睁开眼,下了马车。
刚进二门,管家迎了上来:「老爷,周总商在书房候着。」
郑伯鸿眉头一皱:「他怎么又来了?」
「说是给老爷送些时鲜果子。」
郑伯鸿心知周德旺绝不是来送果子的,挥挥手:「知道了。」
书房里,周德旺正坐着喝茶,见郑伯鸿进来,连忙起身。
郑伯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周总商这么晚来,可是有事?」
周德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郑伯鸿接过来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礼单上列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两处房产的地契,一处在扬州城内,一处在苏州。外加两间铺面,都是旺铺。
「周总商这是何意?」
「这些薄礼,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郑伯鸿盯着礼单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周总商客气了。不过这礼,本官不能收。」
周德旺一愣:「大人这是?」
郑伯鸿将礼单推回去,目光幽深:「周总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个时候送礼,是想让本官做什么?」
周德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就是想请教大人,那贾瑛接下来会不会还有动作?」
郑伯鸿摇摇头:「这个本官也说不好。他是钦差,想查什么,本官拦不住。」
周德旺皱起眉头:「大人也不知道?」
郑伯鸿冷笑一声:「本官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他想什么?周总商若是心里不踏实,不如直接去问他。」
周德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郑伯鸿放缓语气:「周总商,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那贾瑛就算再厉害,在扬州没有根基,没有人脉,靠什么查?靠他手下那几个锦衣卫?」
「再说了,就算他想查,也得有地方查。扬州地方的事,张明远说了算。盐政的事,本官说了算。他一个外来钦差,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德旺抬起头,目光闪烁:「大人这话当真?」
郑伯鸿笑了笑:「本官何时骗过你?」
周德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有大人这话,老夫就放心了。
郑伯鸿点点头,又道:「不过周总商回去,也得跟其他几家说一声。这段时间,都安分些。别给那贾瑛递把柄。」
周德旺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嘱咐他们。」
送走周德旺,郑伯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贾瑛到底要干什么,他确实不知道。可这话不能跟周德旺说。说了,他们就更慌了。
慌了,就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