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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钦差驾到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扬州城的码头上,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这个时候,码头早已是人声鼎沸。卸货的脚夫丶揽客的牙行丶卖早点的摊贩,吵吵嚷嚷能传出二里地去。可今日,码头上静得出奇。
从辰时起,扬州府便派了差役将码头清空。所有商船一律不得靠岸,等候的货船被赶到对岸的临时码头停泊。脚夫们蹲在远处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码头上搭起了彩棚,铺上了红毡。棚内设着香案,案上摆着时鲜果品丶香烛等物。
彩棚两侧,黑压压站了两排人。
左侧是文官。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穿绯色官袍,正是扬州盐运使郑伯鸿,从三品。
昨夜那话他虽说的硬气,但形势面前,该低头还得低头。这位钦差和林如海可不一样,权力大的下人。而且林如海是文官,新来的贾瑛可是武将出身,手上人命不知凡几,他可不想钦差一来就触霉头。
旁边还站着扬州知府张明远丶江都知县丶瓜洲巡检等一干地方官员,品级不等,从四品到八品都有。再往后,是盐运司衙门的一众属官。经历丶知事丶照磨丶盐课司大使,林林总总二十余人。
右侧是武将。
扬州虽非边镇,但也有驻军。扬州营守备吴大用,正五品,带着麾下千总丶把总等六七人,盔明甲亮地站在一侧。
再往后,便是扬州本地的缙绅。
为首的是扬州府学教授苏焕,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是扬州文坛的耆宿。他身后站着七八位本地有名的乡绅,都是举人丶进士出身,或在籍养病,或候补在家。
至于盐商。
他们是没有资格站在迎接队伍里的。
但码头一侧的茶棚里,周德旺丶孙继宗等八大总商却是一个不少。他们既不敢站在明处,又不肯离得太远,便只能在这里观望。
远处,码头上又有一行人到了。
为首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何人。轿子落在彩棚外,轿夫退下,从轿中走出一人。
此人五十出头,身穿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中透着一丝锐利。正是甄家现任家主甄应嘉。
贾瑛是荣国府的人,甄家是贾府的世交。贾瑛初来扬州,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也要来接一接。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扬州通判周昌。
周昌快步走到张明远身边:「大人,钦差的官船已从瓜洲渡重新启程,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
张明远微微点头,贾瑛昨夜便到了,却不进城,偏要等到今早才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朝阳从东方升起,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官面上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扬州城的百姓听说有钦差要来,都挤在远处张望,想要看看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长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众人齐刷刷望向运河方向。
只见远处河面上,一艘官船正缓缓驶来。船头高悬大旗,上书「钦差」二字,迎风招展。
官船渐渐靠近,码头上众人纷纷整理衣冠,肃容以待。
郑伯鸿抬眼望去,只见船头上立着数人。
为首一人不足二十,身穿绯色补服,腰系玳瑁金带,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负手而立。
晨光铺在江面上,映得那一袭红袍格外夺目。
「这便是贾瑛?」郑伯鸿心中暗暗打量,「倒是年轻得很。」
官船靠岸。
搭板搭好,贾瑛却并未立即下船。
他立在船头,目光从码头上的人群中缓缓扫过。左侧文官,右侧武将,远处茶棚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再远处是乌压压看热闹的百姓。
郑伯鸿等了片刻,见贾瑛迟迟不下船,心中有些不耐。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面上不动声色,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扬州盐运使郑伯鸿,率扬州文武官员,恭迎钦差大人!」
他这一开口,身后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贾瑛这才动了。他抬步走下搭板,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靴尖踏上码头石板的瞬间,身后吕方丶铁牛二人和几名奉命护卫的锦衣卫紧随而下。
铁牛手中捧着一柄长匣,匣中正是那御赐天子剑。
郑伯鸿直起身,目光掠过那剑匣,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随即堆起笑容:「久闻钦差大人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郑大人客气了。」
郑伯鸿被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讪一笑,侧身引路:「钦差大人请。下官已在运司衙门备下接风宴,为大人洗尘。」
贾瑛却未动步,自光越过郑伯鸿,落在后方那群官员身上。
众人还在震惊于贾瑛的年轻,见贾瑛目光看过来,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扬州知府张明远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颇有些文士风范:「下官扬州知府张明远,见过钦差大人。」
贾瑛微微颔首:「张大人辛苦了。」
张明远侧身退开,并不多说。
接着是江都知县丶瓜洲巡检等一干地方官员,贾瑛一一打量过去,并未多言。
等轮到周昌时,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下官扬州通判周昌,见过钦差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贾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昌。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当初刘二遗孀王氏被欺凌,打死刘老爹的那个地痞张麻子,便是这位周通判的大舅哥。张麻子被吕方押送官府途中被人劫走,背后主使便是此人。
贾瑛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周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识趣地退到一旁。
郑伯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这位钦差大人对别人虽也冷淡,但好歹还点点头丶说句话,到了周昌这儿,却连一个字都懒得给。看来,这位周通判与贾瑛之间,怕是有些过节。
贾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穿石青色常服的甄应嘉身上。
郑伯鸿见状,连忙介绍:「这位是金陵甄家的家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甄大人。甄大人听闻钦差到来,特意从金陵赶来迎接。」
贾瑛闻言,心中恍然。甄家如今的当家人。昨日甄珩在船上那番话,想必也是这位的意思。
贾瑛快走两步上前,笑容满面:「世伯太客气了。晚生何德何能,劳动世伯亲迎。」
甄应嘉笑着摆手:「贤侄说哪里话。你奉旨巡视江淮,我身为金陵官员,自当前来迎接。况且你我两家世交,我这个做长辈的,不来接一接,回去怎么跟京里的老亲们交代?」
甄应嘉对于贾瑛如此表现,很是受用。
昨天晚上听完甄珩所说,还以为贾瑛是个六亲不认丶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今日一见,对旁人都冷淡,唯独对自己这般热络,看来昨日的那些硬话,不过是做给甄看的场面话罢了。
甄应嘉面上笑意更深,拍了拍贾瑛的手臂:「贤侄一路辛苦,不如先随我去甄家盘桓几日,让你伯母亲自下厨做几道菜,尝尝咱们南边的风味。」
贾瑛笑道:「多谢世伯厚爱,只是这两日怕是不行,圣上催得紧,晚生得先把差事交代了,才好安心做客。」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甄应嘉连连点头,「公事要紧,公事要紧。贤侄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往金陵送个信。我甄家在江南,人面上还算说得开。」
贾瑛知道这都是些场面话,能不给他使绊子就不错了,面上却作感激状。
甄应嘉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手,这才松开。
二人说话间,郑伯鸿在一旁站着,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他是从三品的盐运使,是扬州官场品级最高的官员,今日率众迎接,贾瑛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将他晾在了一边。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郑伯鸿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钦差大人,接风宴已备好,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城歇息?」
贾瑛目光在郑伯鸿脸上停留片刻,并未接他的话,只问道:「林大人如今在何处?」
郑伯鸿一愣,随即答道:「林大人那夜从火场脱身,虽被人救下,却也受了些伤,如今正在林府休养。」
「伤得重吗?」
「这————」郑伯鸿斟酌着措辞,「说是有烟熏之症,加之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旁的,倒也无甚大碍。」
贾瑛点点头,心中了然。
烟熏之症,惊吓,静养。
听着像那么回事,可仔细一想,烟熏多重算是重?惊吓到什么程度?静养要养多久?
这些话,进可攻退可守,林如海想什么时候「痊愈」便能什么时候「痊愈」。
至于那伤,怕是连皮都没破一块。
贾瑛心中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既如此,我先去林府探望林大人。」
郑伯鸿闻言,脸色微变。
他原本安排的是接风宴,想让贾瑛先到运司衙门,由自己陪着一众官员作陪,在酒桌上把场面撑起来。只要贾瑛喝了这杯酒,吃了这顿饭,往后说话办事,便不好太过生硬。
可贾瑛连码头都不出,直接就要去林府,这接风宴怎么办?
他刚要开口再劝,贾瑛已经抬步向前走去。
郑伯鸿连忙跟上:「钦差大人,接风宴已经备好,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用些酒饭,歇息片刻,再去林府也不迟。」
贾瑛脚步不停:「郑大人好意,本官心领。只是圣上催得紧,本官初到扬州,总要先见见林大人,才好向朝廷回话。接风宴的事,改日再说。
郑伯鸿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身旁的扬州知府张明远始终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那通判周昌,见郑伯鸿吃瘪,上前一步陪笑道:「钦差大人忧心公务,实在令人敬佩。只是林府那边也不知林大人是否方便见客。不如下官先派人去通报一声,免得大人白跑一趟。」
贾瑛脚步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昌被这目光一扫,心中莫名一紧,面上笑容却更盛了。
贾瑛淡淡道:「不必。本官是他内侄,去自己姑父家里,还用得着通报?」
周昌脸上的笑容僵住。
贾瑛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铁牛抱着剑匣紧随其后,吕方带着几名锦衣卫左右护持。一行人穿过码头,径直往扬州城内而去。
郑伯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甩袖子,转身上了轿子。
远处茶棚里,八大总商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周德旺放下茶盏,轻声道:「这位钦差,不好对付啊。」
孙继宗冷笑一声:「年轻气盛罢了。等他在扬州待上几日,便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了。」
周德旺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红袍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钦差,从下船到现在,对郑伯鸿不理不睬,对周昌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对其他官员也很是冷淡。对甄应嘉倒是一副晚辈见长辈的亲热模样。
可若说他亲近甄家,昨日那番话,又没有亲近的意思。
这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周德旺想了片刻,想不出答案。
他站起身,对其他几位总商道:「走吧,回去再说。」
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
扬州知府张明远带着江都知县等人,也各自回衙。
贾瑛这是第二次来林府。
上一次来,是护送刘二骨灰归乡。
林平早就在门房候着,远远瞧见贾瑛一行人走来,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瑛少爷!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贾瑛点点头:「林管家,姑父可好?」
「好,好。」林平连声应着,目光又落在贾瑛身后的铁牛丶吕方身上,「吕方兄弟丶
铁牛兄弟,好久不见了。」
吕方和铁牛见到熟人也很是开心。
贾瑛让那几名锦衣卫去附近看看,便带着铁牛和吕方进了府门。
林平在前引路,边走边低声道:「瑛少爷,老爷这几日一直念叨你。」
「姑父的伤如何?」
林平闻言,随即压低声音:「瑛少爷见了便知。」
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清幽雅致。
林平敲了敲房门:「老爷,瑛少爷来了。」
「进来。」
贾瑛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几一榻,几上摆着茶具,榻上倚着一个人。
正是林如海,面容比贾瑛上次见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正望着贾瑛,目光中有欣慰,有感慨。
「姑父。」贾瑛上前一步,便要行礼。
林如海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坐。」
贾瑛依言在榻边坐下,目光在林如海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虽有些清瘦,但精神尚好,呼吸平稳,不像有伤的样子。
林如海见他打量自己,笑道:「放心,我没事。那夜的火,是我自己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