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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天大的窟窿
六月盛夏,运河之上暑气蒸腾。
官船自通州启程,沿运河南下。两岸稻浪翻涌,本该是丰年景象,贾瑛却无心观赏。
狄戎并未一路随船同行。船抵天津时,他便按贾瑛的意思,带着几名锦衣卫精锐先行一步,先行一步赶往扬州。
官船行至德州修整时,狄戎的消息便到了。
吕方将信呈上时,面色有些古怪:「林大人找到了。」
贾瑛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愣了片刻,继而摇头失笑。
信中说得很清楚。林如海在衙门走水当夜便已脱身,被人「救下」后一直昏迷,巧的是醒来时,恰好是钦差离京的消息传到扬州之后。
看着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贾瑛有些哭笑不得。
「好一个昏迷不醒。」贾瑛将信纸折起。
吕方咂舌道:「林大人这是将所有人都架了起来。」
「很有用不是吗?他在扬州独木难支,对方连人命都舍了一条,既然硬碰硬碰不过,索性一把火把自己烧「没」了,让事情闹大。」
铁牛开口道:「可林大人这说法————是不是编的太假了,我听着都不太信。」
贾瑛嘴角微扬:「可谁拿得出证据?巡盐御史衙门烧成了白地,救他的人说是昏迷,盐商能说什么?说林如海自己放火?证据呢?」
铁牛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止认了,他们还得庆幸林如海还有牵挂,没有真把命豁出去。」
贾瑛叹了口气:「现在棘手的是另一件事,信中说八大盐商去了甄家。」
刚过淮阴,运河水面渐宽。
官船行至午后时,前方忽然有一艘快船迎面而来,船头上立着一名青衣小厮,高举名帖遥遥示意。
吕方见状立刻命人减速,接过名帖进入舱中递给贾瑛。
贾瑛展开一看,眉梢微挑,金陵甄家,甄。
甄家作为贾家老亲,贾瑛自是对甄家不陌生。
甄家老太爷一共留下三子,长子甄应嘉现为甄家家主,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另外两子分别为二房甄应贤和三房甄应昭。
而这甄珩便是甄家二房甄应贤之子。
两船相接,甄珩不等贾瑛出舱,便已大步跨上船来,朗声笑道:「久闻荣国府瑛三爷之名。愚兄在金陵听得消息,专程迎出三十里,总算赶上了。」
贾瑛看向来人,便见来人二十多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洒脱气度。
「甄世兄。劳世兄远迎,实在惭愧。」贾瑛拱手道。
尽管初次相见,甄珩却仿佛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好友,忙上前一把扶住贾瑛手臂,笑道:「这是做什么?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
说着,他已携了贾瑛的手往舱内走,一面走一面吩咐那小厮:「把船上的冰镇酸梅汤抬过来,再把那几篓新摘的菱角丶莲蓬都搬上来,让瑛三爷尝尝鲜。」
甄珩进了舱中,四下打量一番,啧啧叹道:「为兄说句实在话,这船上简陋了些。我已让人在金陵备下宅院,世弟不如随我进城歇息两日,再出发不迟。」
贾瑛笑道:「世兄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扬州之事刻不容缓,实在不敢耽搁。」
尽管被拒,甄珩脸上也并无丝毫不悦。
「贤弟果然是勤于王事。」他叹了口气,「说起来,林大人之事为兄也听说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其实林姑老爷在扬州的难处,我甄家最是明白。但那些盐商也不容易,盐政丶织造,都是看着富得流油的差事,可谁干谁知道,那都是替朝廷背债的苦差。」
贾瑛听出他话中有话,却只是颔首:「甄兄说的是。只是这苦差」,想乾的人却多得很。」
甄珩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贤弟还真是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给贤弟接风外,也是想问问贤弟。此去扬州,打算如何收场?」
贾瑛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甄兄这话问得蹊跷。圣上命我巡视江淮,督理盐政,彻查失火案与血书案。该如何,便如何。」
甄珩摇头道:「贤弟何必与我打官腔?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尽管为兄远在金陵,但贤弟的事迹我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些盐商来我甄家的事想必是瞒不住你。恕为兄直言,扬州的事,不是查得清的。」
贾瑛对于他那么坦诚,倒是显得有些意外:「甄兄倒是坦诚。」
甄珩摇了摇头,笑道:「这并没什么好瞒的。那些盐商,说实话,就算做的再大,也不过是一介商贾。但你道林大人上任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一直奈何不了他们?」
「愿闻其详。」
「盐商好收拾,难的是那些盐商背后牵扯的利益。想要查盐,要么死在扬州,要么把天捅个窟窿。可那窟窿捅不得,那窟窿里坐着的阁老尚书,是朝中的勋贵王爷。」
贾瑛瞳孔微缩:「甄兄慎言。」
甄珩却笑了:「贤弟,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我甄家在这江南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盐商那点事,说穿了不过是上供」二字。银子从盐场出来,便已经被瓜分好了,三成归盐商,能进国库的只有一成。林大人要整顿,这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甄话音落下,舱中一时寂静。
贾瑛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未接话。
甄珩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倒也不急,反而笑了笑:「贤弟可是觉得为兄这话说得太直了些?」
「甄兄坦诚相待,贾瑛感激不尽。」贾瑛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对方,「只是甄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贾瑛也有一事想问。」
「请讲。」
「甄家在这条链子上,占了哪一头?」
甄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盯着贾瑛看了片刻,忽然拍腿大笑:「好好好!怪不得你能在京城办下那许多大事,单是这份胆气,便是我生平仅见。」
他笑罢,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既如此,为兄也不瞒你。我甄家在这条链子上,占的是最上头那一头。」
贾瑛瞳孔微缩。
甄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轻声道:「那一位,如今在西苑静养,开销大得很。内务府的银子不够,便只能从别处凑。盐商的银子,每年有三成走我甄家的帐,送进西苑。贤弟,你现在明白了么?这件事,谁查谁死。」
贾瑛沉默良久:「怪不得。」
「所以我才问你,此去扬州,打算如何收场?」
甄珩笑容从容,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不过是闲话家常。
贾瑛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甄兄这份坦诚,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甄摆摆手:「为兄今日来,只是把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贤弟埋怨我甄家不念旧情「」
。
贾瑛知道甄的意思,甄珩之所以敢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就是仗着甄家背后站着太上皇,站着老太妃。哪怕贾瑛背后站着皇帝,甄家也根本不怕。
甄珩站起身,走到舱窗前,望着运河两岸:「当年太祖皇帝南巡,四次驻跸我甄家。
我虽未亲眼见证,但也常听祖母说起那等盛况。御舟泊岸,銮驾进城,江南官员跪了一地。」
贾瑛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甄珩转过身来,目光深邃:「这样的恩宠,贤弟以为,是寻常臣子能有的么?便是今上登基之后,对我甄家也多有照拂。老太妃娘娘虽居深宫,却时常惦记着娘家人,年节赏赐从未断过。」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来:「所以贤弟应当明白,那些盐商的银子,不是进了我甄家的私库,而是经我甄家的手,送进了该去的地方。你若要查,为兄不拦着。但你查到最后,查出来的东西,你兜得住么?」
贾瑛站起身,与甄珩相对而立。
「甄兄好意,贾瑛心领了。只是甄兄方才也说了,盐商每年有三成银子走甄家的帐,送进西苑。剩下的三成归盐商,一成进国库。那另外三成呢?」
甄珩笑容微微一凝。
贾瑛继续道:「那三成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甄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贤弟这话,是在审问我?」
「不敢。」贾瑛拱手,「只是甄兄既然把话说得如此明白,贾瑛也不能装糊涂。甄家忠心耿耿,为太上皇分忧,此乃臣子本分。只是,我既然领了这差事,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甄珩定定地看了贾瑛片刻,摇摇头,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三成银子去了哪里,你问我,我问谁去?」
「甄兄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太上皇那边,我有自知之明,不是我能查动的。
但甄兄方才也说了,这盐商的银子里外差了将近三成,总得有个去处。」
甄珩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玩着茶盏。
贾瑛继续道:「圣上命我巡视江淮,督理盐政。太上皇那边,我查不动,也不想查。
但除了太上皇,还有谁的手伸得那么长,谁的口张得那么大,谁把盐商的银子当成自家的私库。这些,圣上想知道。」
甄珩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贤弟,你这差事办得不容易。」
贾瑛也是苦笑道:「是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得办。甄兄应当明白,圣上既然点了我的将,我若空着手回去,圣上那边我怎么交代?圣上给了我那么大的权柄,我若不给圣上一个交代,那我便要交代了。」
「贤弟这是把话说透了。」甄珩沉吟片刻,站起身,「既如此,为兄也就不劝你了。」
贾瑛也跟着站起身:「甄兄今日能同我说这些,这份人情,贾瑛记下了。」
甄珩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我今日来,本是得了指派,来劝你知难而退,不让你趟这浑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只能送你一句话。」
「查归查,但切记,有些事查得太明白,反而是祸。该收手时就收手,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就别太较真。」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甄兄的金玉良言,贾瑛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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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该回去交差了。」
送走甄珩,贾瑛立在船头,望着那艘快船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吕方悄然走近:「甄家这位是敌是友?」
贾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都不是。他是个传话的。」
「传话?」铁牛不解,「替谁传话?」
「替甄家,替盐商。」贾瑛语气有些惆怅,「他说盐商三成银子送进西苑,你觉得这话是真是假?」
吕方沉吟道:「多半不假。甄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太上皇说事。」
「是啊,不敢假。」贾瑛叹了口气。
铁牛在一旁挠头:「那咱们还查不查?」
贾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查。为什么不查?」
甄珩的快船折返金陵时,天色已近黄昏。
甄府占地面积极广,楼阁连绵,雕梁画栋,是金陵城中仅次于织造府的宅邸。自太祖朝起,甄家便以接驾四次之恩宠,稳居江南世家之首。
甄珩从侧门入府,绕过影壁,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厅所在的院落。
还未进院,便听见厅中传出的说笑声。
甄珩迈步跨入厅中。
正厅内灯火通明,周丶孙丶汪丶马丶陈丶刘丶吴丶胡,八大总商齐聚。随着孙永福死了,孙继宗算是正式接替了他爹总商的位置。
甄应嘉坐在左侧首位。右侧首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颌下微须,正是盐运使郑伯鸿。
甄珩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甄二爷回来了。」周德旺起身拱手道,「不知此去,可曾见到那位钦差?」
「珩儿回来了。」甄应嘉放下茶盏,「如何?」
甄先向甄应嘉拱手行礼,又朝郑伯鸿点了点头,这才走到厅中,将自己与贾瑛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待甄珩说完,厅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郑伯鸿脸色有些难看:「这么说,这位钦差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
甄珩点头道:「他是这个意思。我拿太上皇压他,他也不为所动。只说太上皇那边他查不动。但除了太上皇,还有谁的手伸得那么长,他要给圣上一个交代。」
「交代?」郑伯鸿嗤笑一声,「他拿什么交代?就凭他那把天子剑?」
甄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珩儿,你觉得此人如何?」
甄想了想,认真道:「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硬骨头。侄儿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非但没害怕,反而追问剩下那三成银子的去处。这份胆气,侄儿生平仅见。」
「胆气?」郑伯鸿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罢了。他以为这是在京城?他以为收拾了几个勋贵,就能在江南横行?江南的水深淹死他一个贾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甄珩看了郑伯鸿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心中暗暗摇头。
郑伯鸿是从三品的盐运使,是内阁次辅陈文弼的门生,自然有恃无恐。
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贾瑛那把天子剑,砍不了他这个从三品,但运司衙门里那些六七品的小官,可是一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