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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押解进京,归程
扬州府城西市口,天还没亮便已聚满了百姓。
人山人海,比年节赶集还要热闹。还有人专门搬了条凳来占位置,叫价五文钱一个座。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骚动,囚车从府衙大牢方向缓缓驶来。
周昌丶周德旺丶汪士慎丶马曰管四人各乘一辆木笼囚车,身着囚衣,颈戴重枷,蓬头垢面。周昌目光呆滞,嘴唇不停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周德旺等人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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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扬州城的百姓,可没少受他们的迫害。
「周扒皮也有今天!」
「那通判也不是好东西,收了多少黑钱!」
「该杀!该杀!」
人群中有人扔出烂菜叶丶臭鸡蛋,砸在囚车上,溅得四人满身污秽。押解的差役也不阻拦,任由百姓泄愤。
四辆囚车之后,还有十几辆大车,载着四家的家眷。男丁皆已上了枷锁,女眷则哭哭啼啼,有的已经哭得晕厥过去。他们将被流放三千里外的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
这意味着,永世不得翻身。
日头升到正中,张明远看了看日晷:「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刽子手四人,赤膊红布缠头,怀抱鬼头大刀立于刑台之上。
周昌被第一个拖上刑台。
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我要————」
刽子手一脚踹在他膝弯,逼其跪倒。后面的刽子手将亡命牌往他背后一插,上面朱笔写着「斩犯周昌一名」。
鼓声响起,掩盖了他的嚎叫。
四名刽子手举刀,阳光下刀锋一闪。
四道血光溅起,四颗人头滚落尘埃。
张明远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斩刑已毕,收尸首。犯官家春即刻起解,流放岭南。」
八月二十一,郑伯鸿的处置旨意终于抵达扬州。
只是这一次,传旨的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
狄戎风尘仆仆,脸色发青,眼下乌青浓重,显然是连日赶路丶没有睡好。他带着二十名锦衣卫骑快马从京城昼夜兼程赶到扬州,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直奔甄家别业。
贾瑛正在院中与林如海说话,见到狄戎这副模样,不禁挑了挑眉:「狄兄这是————被陛下撵出来的?」
狄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明黄绢轴,深吸一口气:「贾瑛接旨。」
贾瑛与林如海对视一眼,起身整衣,肃立听宣。
圣旨不长。
承泰帝的语气极为严厉:郑伯鸿身为朝廷命官,勾结盐商,贪赃枉法,图谋劫掠官银,罪不容诛。着即革职拿问,连同家眷一并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贾瑛点了点头:「郑伯鸿现在关在大牢,我这就让人提他出来。」
「不急。」狄戎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灌,「让我先喘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从京城到扬州,七天换了十二匹马,差点没把命搭上。」
贾瑛给他倒了杯茶:「狄兄辛苦。」
狄戎苦笑道:「我刚押着三百万两银子到京,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陛下就收到了你的摺子,转头就给我下了命令,我就立刻调头骑上马又跑回来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我好歹也是个指挥使,硬是被陛下当驿卒使唤。」
林如海微微一笑:「狄大人能者多劳。」
「林大人就别取笑我了。」狄戎叹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贾瑛,你这趟差事办得陛下很满意。你在扬州乾的这些事,朝中多少大员干了一辈子都没干成。」
「不是我本事大,是陛下给的权大。」
「这话说得对。」狄戎点头,「但换个人,给他天大的权,也未必干得成。你敢杀人,敢抄家,敢动真格的。」
贾瑛没有接这个话茬,站起身道:「走吧,去提郑伯鸿。」
扬州盐运使司衙门大牢。
郑伯鸿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条件不算太差,有床有桌,甚至还有几本书。但他明显瘦了一大圈,官袍被扒了,头发花白了许多,再也不复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从三品盐运使的模样。
牢门打开时,郑伯鸿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贾瑛和狄戎并肩而立,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他放下书,慢慢站起来。
「钦差大人。」郑伯鸿的声音沙哑,「来提审我?」
「不是提审。」贾瑛平静地说,「是押解。陛下有旨,着你进京受审。」
郑伯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进京受审。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在扬州就地处决,反倒一了百了。
押解进京,意味着皇帝要深挖,要彻查。
郑伯鸿的脸色变得惨白。
狄戎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带走。」
两名锦衣卫上前,给郑伯鸿戴上重枷,脚上又加了一副铁镣。郑伯鸿没有挣扎,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牢房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他十几天的囚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知今日————」
郑伯鸿的家眷也被从软禁处提了出来。他的妻子郑李氏是个温婉的妇人,四十来岁,已经被吓得不轻,泪流满面,紧紧攥着郑伯鸿的衣袖不放。他的两个儿子,长子郑文昭丶
次子郑文晟,也被上了枷锁,面色灰败。
郑文昭今年才十九岁,去年刚成亲。他看着父亲的眼神里有怨恨,也有恐惧。
「爹。」他的声音在发抖。
郑伯鸿闭上眼睛,不敢看儿子。
贾瑛站在一旁,提醒道:「狄兄,路上小心些。」
狄戎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放心。我亲自押送,二十名弟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
贾瑛点了点头:「到了京城,先别急着送刑部,直接进宫面圣。」
「这还用你说。」狄戎哼了一声,「我要是半路把人弄丢了,陛下能扒了我的皮。」
他翻身上马,对贾瑛抱了抱拳:「保重。京城见。」
「保重。」
狄戎一夹马腹,锦衣卫押着郑伯鸿及其家眷,缓缓驶出扬州城。
贾瑛转身回城:「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也回京。」
九月的扬州,桂花香满城。
抄没得来的金银财帛丶田产地铺丶古董字画,一样样清点造册,一样样折价变卖。
「大人,这是最后的帐目。」沈让将一本厚册子呈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铺面共计一百三十七处,田庄十二处,已全部出手。连那些零碎的字画家具,能折的都折了银子。」
贾瑛接过帐本,翻了翻。
白银总计六百八十四万三千七百余两。另有古董字画若干,尚未作价。
贾瑛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
国库空虚了多少年,边防军费丶河工赈济丶官员俸禄,处处都要银子。
这个数字,足够让承泰帝睡个好觉了。
「装船吧。」
铁牛从外面走进来:「大人,东西都收拾好了。」
「吕方呢?」
「去林府了,帮林大人收拾行李。」铁牛憨憨地笑了笑,「林大人也要进京了,东西多得很。」
贾瑛微微点头。
林如海前几日已经递了摺子,请求卸任巡盐御史之职。摺子里写得很恳切,身体每况愈下,加之扬州盐务已基本整顿完毕,请陛下另派能员接任。
承泰帝的批覆还没下来,但贾瑛知道,十有八九会准。
林如海在扬州待了这些年,劳心劳力,确实该歇歇了。
「走,去林府看看。」
林府后院,满地狼藉。
十几个仆人来来回回地搬着箱子,林如海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一样一样地核对。
「这套《十三经注疏》要单独放,别压坏了。那几箱是宋版书,更金贵,垫上棉絮再封箱。」
贾瑛走进来,看到这场面,不禁笑了:「姑父这是要把整个书房都搬进京?」
林如海抬头看他一眼,也笑了:「这些东西攒了几辈子,丢了可惜。京城的老宅空了好些年,正好趁这回搬回去。」
他拍了拍手边的木箱:「我林家祖上四代列侯,传到我这辈,书倒是攒了一屋子。这些书籍,不少都是孤本,市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你看这套《文选》是宋刻元修本,我祖父花了八百两银子从书商手里买来的。」
贾瑛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纸页泛黄,墨迹斑驳,一看就是年头久远的东西。
「那边那箱《史记》是明初刻本,更值钱些。」林如海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还有这套《十三经》,是宋淳佑年间的官刻本,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套。」
贾瑛不禁咂舌。
一套完整的宋刻《文选》,放在后世,那是能上拍卖会的级别。更别说这满满几十箱,其中不乏孤本。
「姑父这藏书,怕是比抄没盐商的家产还值钱。」
林如海微微一笑:「这话倒不假。我林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在这些书上了。这些啊,都是给黛玉留的。」
贾瑛点了点头,光这些书,就够黛玉吃几辈子了。
更不用说那些金银细软了。
贾瑛看着不远处墙边摆的整整齐齐的箱子,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百万家财怕是往少了说的。
「姑父,这些书运进京,得专门腾几间屋子来放。」
「京中老宅本就留了书楼的。」林如海叹了口气,「只是空置多年,得好好收拾收拾。我让人先打扫出来,等书到了再慢慢归置。」
「那感情好。」贾瑛笑道,「到时候我去蹭书看,姑父可别嫌烦。」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你去看书是假,看人怕是真吧?
贾瑛难得地有些窘迫,轻咳一声:「姑父说笑了。」
林如海没有继续打趣,低头继续核对书目,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贾瑛这个侄儿,是越看越满意。
有能力,有担当。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铁牛从屋里搬出一个大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林大人,这箱子里装的啥?沉得很!」
林如海看了一眼:「那是《二十四史》,明代官刻本,一套六十函,四百多册。你小心些搬,这箱子书,少说值两万银子。」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两————两万两?」
他搬过盐商家的银子,一箱也不过千把两。这两万两的书,他哪里敢碰。
「俺还是去找吕方来搬吧,俺手笨,磕坏了赔不起。」
贾瑛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搬个书都不敢。」
铁牛挠着头嘿嘿笑,一溜烟跑了。
林如海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倒是个实诚人。」
三天后,承泰帝的批覆到了。
林如海卸任巡盐御史,进京候旨。
接任的人,是盐法道李翰章。
贾瑛看着圣旨,对林如海笑道:「姑父猜得准,陛下果然选了李翰章。」
林如海倒是没什么意外:「也好,李翰章这人,算是个能干事的。」
官船停靠在扬州码头。
一艘装的是贾瑛抄没盐商得来的六百多万两银子,另一艘是林如海的家当,光是书就装了七十多箱,再加上字画丶古董丶金银细软,把整条船塞得满满当当。
铁牛和吕方带着人搬箱子,一趟一趟,累得满头大汗。
「我的娘嘞,林大人这书也太多了。」铁牛擦着汗,「比银子都沉!吕方你说,这些书到底值多少钱?」
吕方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书香门第。谈钱多俗。」
几艘官船缓缓离开扬州码头,船头劈开碧波,激起雪白的浪花。
岸上有百姓远远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知道这是钦差贾大人的船,便自发地拱手相送。扬州城这几个月的变化,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贾瑛站在船头,看着扬州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如海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怎么,舍不得走?」林如海看着远处的江面,语气平淡。
「倒不是舍不得。」贾瑛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几个月,过得比几年都长。」
林如海微微一笑:「那倒是。你在扬州抄了多少家,得罪了多少人。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一辈子都做不完。」
贾瑛苦笑:「姑父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林如海正色道,「是说真的。你这趟差事办得利落,陛下满意。但你要记住,回到京城,要适当收敛锋芒。」
贾瑛点了点头。
他明白林如海的意思。在扬州,他是手握天子剑的钦差,想杀就杀,想抄就抄,没人敢拦。但回了京城,他就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个四品的官,上面有阁老,有尚书,有王爷。
每一件事,都要掂量着办。
「姑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了,石头母子安排在哪条船上?」
林如海朝后面努了努嘴:「在后面的客舱里,跟我的书在一起。王氏起初不愿意,我劝了好一阵才答应。」
贾瑛有些好奇:「姑父怎么劝的?」他这次本来也是想将石头母子带去京城的,但没想到林如海先办了,想将他们接去林府,可见林如海是真的喜欢石头。
林如海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我说,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扬州无依无靠,万一再有人欺负你们,你该怎么办?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考虑。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了京城帮我整理整理书,也算是做事了。」
「姑父心善。」
林如海摆摆手:「不是心善,石头那孩子我看着喜欢,聪明伶俐,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我膝下无子,有他在身边,倒也热闹些。这孩子脑子好使,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两人正说着话,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贾瑛下意识扶住船舷,林如海却纹丝不动,像是习惯了水上的颠簸。
「姑父在扬州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林如海苦笑:「在这地方待了几年,晕船的毛病倒是治好了。不过回京之后,怕是又要重新适应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