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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好生客气
贾瑛此次南下,该办的事都已办完。
盐枭那边已经交给了被贾瑛召回来的扬州营参将孙邦去清缴,没了盐商和郑伯鸿的阻碍,就算不能完全杜绝,相信也会有很大改善。
接下来只剩下一件事。
去甄家。
甄家这趟,是非去不可的。
因为,那三成流向太上皇的盐利,被他贾瑛一刀斩断了。
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给个说法。
贾瑛备了些礼,便带着铁牛丶吕方启程前往金陵。
金陵码头上,比扬州还热闹三分。贾瑛到的时候,甄家的人,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当先的仍是甄珩,身边还跟着几个甄家的子侄。
贾瑛刚踏上跳板,甄珩便迎了上来,满面笑容:「贤弟,一路辛苦!自从得了你要来的消息,老太太便盼着了。」
贾瑛拱手还礼:「甄兄客气了。这点路程,谈不上辛苦。劳烦甄兄相迎了。」
两人寒暄几句,贾瑛坐上甄家备好的马车,一路往甄府而去。
金陵甄家,比荣国府还要气派三分。
占地之广,屋宇之多,让在京城见惯了世面的铁牛都忍不住东张西望。
「俺的娘,这宅子比荣国府还大。」
吕方扯了他一把:「有点出息。」
甄珩在一旁笑道:「不妨事。贤弟是贵客,下面的人若有怠慢之处,尽管吩咐。」
贾瑛点点头,跟着甄珩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又走过两道穿堂,才来到正院。
院子里站着几个婆子丫鬟,见他们进来,连忙打起帘子。
「贾大人,请。」
贾瑛抬脚进去。
堂上正中,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着酱色绣福纹的褂子,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明得很。
正是甄家老太君。
贾瑛上前几步:「晚辈贾瑛,拜见老太君。」
甄老太君连忙让人扶起:「快起来快起来!你是荣国府的哥儿,算起来也是咱们家的亲戚,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甄老太君上下打量着贾瑛,眼中带着几分欣赏:「早听人说,荣国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年纪轻轻就封了子爵,还当了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老太君过誉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蒙陛下抬爱罢了。」
甄老太君笑着摆摆手:「运气?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能在那样的位置上站稳脚跟,靠的都是真本事。」
说着,她叹了口气:「你这次在扬州做的事,我们甄家也听说了。七家总商,说抄就抄了。那周德旺,当年也是我们甄家的座上客。可惜啊,贪心不足,落得这般下场。」
甄老太君这话说得轻巧,贾瑛却听得明白,这是在点他呢。
周德旺当年是甄家的座上客,如今被他贾瑛抄了家。甄家嘴上说着「贪心不足」,心里怎么想的,可就难说了。
贾瑛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道:「老太君说的是。这世上的人,若能知足常乐,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甄老太君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话通透。」她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见识,难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打起,几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在扬州码头上迎过他的甄家家主甄应嘉。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生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竟是与那贾宝玉有八分相似,不用想,此人定然是那甄宝玉了。
甄应嘉快步上前,满面笑容:「贤侄,不想这么快又在金陵重逢了。」
贾瑛起身见礼:「甄世伯。」
甄应嘉连连摆手,笑道:「如今到了家里,就自在些。」
接着甄应嘉便指着身后那年轻人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甄宝玉。」
甄宝玉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瑛三哥。」
「宝兄弟客气。
「6
甄应嘉看了看堂上,问道:「老太太,老二还没来?」
甄老太君道:「已经派人去叫了,估摸就快到了。」
话音未落,帘子再次打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比甄应嘉年轻些,身形微胖,面带和气,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哎呀,贾贤侄来了!」来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失礼失礼,方才在前面料理些琐事,来迟了。」
甄老太君道:「这是你二房的大人,甄应贤。」
「甄世叔。」
甄应贤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贾大人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能来我们甄家,那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甄老太君嗔道:「老二,别尽说这些客套话。都是亲戚,坐下说话。」
众人这才落座。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甄老太君又问了些贾瑛荣国府的事,贾瑛一一作答。
甄应嘉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话里话外透着亲近。
甄应贤更是热络,一口一个「贤侄」,仿佛贾瑛是他亲侄子一般。
贾瑛面上应对着,心里却有些疑惑。
他来之前,原以为甄家就算不给他脸色看,也少不了要有些暗流涌动。毕竟他这一刀,实实在在砍在了甄家和太上皇的财路上。
可如今看甄家这态度,竟是比寻常亲戚还要热络几分。
这不对劲。
贾瑛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上众人的神色。
甄老太君面带慈笑,捻着佛珠,看不出深浅。
甄应嘉笑容温厚,眼神和善。
甄应贤同样是满脸堆笑,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点什么。
贾瑛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甄家这态度,自然不是因为和他贾瑛有多深的交情。
能让甄家对他如此和善的,只有一个人。
太上皇。
贾瑛心里有了底,见对方没有提及的想法,他也不会主动说起。
贾瑛在甄府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甄应嘉丶甄应贤兄弟轮番作陪,今日游瞻园,明日逛秦淮,又在府中摆酒唱戏,招待得无微不至。
甄宝玉也时常陪着,这人生得与贾宝玉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却大不相同。贾宝玉是「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这位甄宝玉却是温文守礼,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大家子弟的做派。
贾瑛看在眼里,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一样的皮囊,里头装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
这日晚间,甄应嘉在正院设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甄应嘉挥了挥手,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鱼贯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贾瑛心知,正题来了。
甄应嘉看着贾瑛,笑道:「贤侄这次在扬州,可是好大的手笔。」
「世伯说笑了。晚辈奉旨办差,不过是尽职而已。」
甄应嘉摇摇头:「尽职?这世上能尽职的官员,可没几个。贤侄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将扬州盐政整治成这般模样,不止陛下满意,便是————」
甄应贤接过话头,笑道:「便是京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得不服。」
贾瑛笑了笑,没接话。
甄应嘉叹了口气:「说起来,那些总商也是我们甄家的常客。逢年过节必来拜望老太太。可惜啊,落得这般下场。」
贾瑛听在耳中:「晚辈也是按律行事。盐政乃国之大计,容不得半点马虎。陛下交代的差事,晚辈实在不敢不尽心。」
甄应嘉点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贤侄说得是。盐政之事,确实马虎不得。」
他说着,端起酒杯,冲贾瑛示意了一下。
贾瑛也端起酒杯,两人对饮了一杯。
甄应贤在一旁笑道:「大哥这话说得太绕了。贤侄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他看着贾瑛,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贤侄,你这次在扬州,可是把好些人的财路都断了。」
贾瑛迎上甄应贤的目光:「世叔说的是。不过,那些财路,本就不该有。」
甄应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贤侄真是好胆魄。不过朝堂上那些人也就罢了,贤侄这一刀下去,那位可是少了好大一笔进项。」
贾瑛知道他说的「那位」指的是谁。
他沉默片刻,才道:「世叔的意思,晚辈明白。不过,有些事,不是晚辈能左右的。
「」
甄应贤摆摆手:「贤侄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位————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贾瑛微微一怔。
甄应贤看着他,笑道:「怎么,不信?你没发现你在扬州的那些动作,我甄家全都没有掺和吗?」
「世叔说笑了。只是————」贾瑛斟酌着措辞,「晚辈这次在扬州做的事,那位若是怪罪,也是情理之中。」
甄应贤和甄应嘉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贾瑛看着他们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也是有些疑惑。
太上皇没有怪罪,默许了他这次的动作。
可是,为什么?
这次贾瑛做的事,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顾及太上皇的颜面。就算太上皇不把银子放在眼里,也不可能对这种事毫不在意。
他在太上皇跟前,按理说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甄应嘉见他沉思,也不打扰,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品着。
过了一会儿,贾瑛抬起头,看着甄应嘉:「世伯,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甄应嘉点点头:「贤侄请说。」
「那位,为何会如此?」
这话问得含糊,但甄应嘉听懂了。
「贤侄,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位前些日子传了句话下来。」
贾瑛看着他:「什么话?」
甄应嘉道:「那位说,扬州的事,让甄家不要插手。没想到贤侄不光受陛下信重,连太上皇对你也青眼有加,实在难得。」
「说起来,贤侄这次来,我们还以为你会主动提起。没想到,贤侄一个字都没提。」
贾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原本是准备提的。
可到了甄家之后,他发现甄家的态度太过和善,和善得有些反常。
他心里有了猜测,便没有主动开口。
三人又饮了几杯,说些闲话,便散了。
贾瑛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太上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贾瑛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
索性不再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贾瑛便向甄家告辞。算算时间,朝廷那边的旨意也该下来了。
甄应嘉丶甄应贤兄弟亲自送到码头,甄宝玉和甄珩也跟着来了。
码头上,甄应嘉握着贾瑛的手,笑道:「贤侄,日后若是有空,常来金陵走走。」
贾瑛拱手道:「多谢世伯这几日的款待。日后若有闲暇,定当前来拜望。」
甄应贤在一旁笑道:「贤侄,别忘了,我们甄家可是把你当自家亲戚的。」
贾瑛笑了笑:「世叔放心,晚辈记下了。」
船缓缓离岸,码头上甄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吕方走到贾瑛身边,低声道:「甄家这态度,有些不对啊。咱们这次可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这般客气。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铁牛在一旁道:「人家客气还不好?非得人家拿棍子打出来才高兴?」
吕方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贾瑛摆摆手,止住两人的斗嘴。
他看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甄家客气,是因为有人让他们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