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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私帐
扬州这边,贾瑛自然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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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一直在拖延缉私营的事,每次都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贾瑛冷眼看着,也不着急。
直到两日前,他终于给周昌下了最后通牒。
「两日内,你若再不出城剿匪,我便以贻误军机之名,将你拿下。」
周昌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连连应是,回去后连夜点齐人马,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城。
盐枭的老巢,早就被探明了位置。高邮湖西岸的芦苇荡深处,有一处隐蔽的浅滩,盐枭的船队常在那里交易。锦衣卫盯了他们半个月,连他们什么时候接货丶什么时候出货摸得一清二楚。
周昌到了地方,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让缉私营的人马藏在三里外的树林里,自己带了几个亲信,悄悄摸到芦苇荡边上,亲眼看着那些盐枭的交易。
一船一船的私盐从芦苇荡深处划出来,另一船一船的粮食布匹划进去。岸上有人在点数,有人在记帐,还有人在分银子。可谓热闹非凡,和赶集似的。
周昌的亲信低声道:「大人,动手吧?咱们人多,冲进去一网打尽,这可是大功一件「」
。
周昌直接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那人也不敢再多言。
周昌又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撤。」
一行人悄悄退走,回到树林里,周昌看着手下的人:「都在这儿等着,等那些盐枭走了,咱们再出去转一圈,就说没找到人。回去交差。」
缉私营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很快便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扬州营和府衙里挑出来的,对周昌的为人多少知道一些。这位通判大人,平日里和盐商走得近,手底下也不乾净,如今被贾瑛逼着出来剿匪,能真心办事才怪。
可知道归知道,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昌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得罪了他,日后穿小鞋都是轻的。
于是便都闷声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
周昌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下令收兵回城,忽然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声响。
周昌顿时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一个兵爬上树眺望,下来时脸都白了:「大人,不好了!咱们藏身的地方被人围了!」
周昌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树林四周陡然冒出无数人影!
当先的正是贾瑛,身后还跟着铁牛和三十多名锦衣卫。那气势,分明是来捉人的。
周昌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上当了。
贾瑛让他来剿匪是假,让他往坑里跳是真!
「周通判。」贾瑛缓步上前,目光冷得像刀子,「本官让你来剿匪,你在这儿歇了一下午,是打算等那些盐枭自己走到你面前投降?」
周昌脸上的肉抽搐着,强行挤出一个笑:「贾大人误会了,下官是在等探子回报。那些盐枭狡诈得很,贸然动手,恐有折损————」
「是吗?可本官怎么听人来报,你在芦苇荡边上,亲眼看着那些盐枭交易,然后转身就走了?」
周昌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没少收盐枭的孝敬?说自己屁股本来就不乾净,怕那些人被抓后将他咬出来?
贾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也不着急。
随后转头看向周昌身后的缉私营。
「你们呢?也和他一样,眼睁睁看着盐枭犯案,无动于衷?」
缉私营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贾瑛点点头:「好,既然都不说,那就都带走。」
他一挥手,锦衣卫一拥而上。
有些还想反抗,被铁牛一拳一个撂倒在地。
周昌被两个锦衣卫按住肩膀,心知自己是在劫难逃,奋力挣扎:「贾瑛!你公报私仇!你别得意,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贾瑛任凭他喊叫,不再看他。
「带走。」
两个锦衣卫把周昌拖起来,五花大绑。
郑伯鸿这几天坐立难安,尤其是周昌被贾瑛下狱后,更是让他连饭都吃不下。
按理说老鹳巷那边三天前就该有消息传回来。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往深里想。
「大人!」
一声急唤,打断了郑伯鸿的思绪。
郑伯鸿转身,就见一个差役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慌什么?」郑伯鸿有些不悦,「慢慢说。」
「大人,镇远镖局的船,回来了。」
郑伯鸿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来?什么回来?」
「就是押银子的那几艘漕船!刚刚靠的码头!我亲眼看见韩总镖头下的船。」
郑伯鸿脑子里「嗡」的一声。
押银子的船,回来了?
那三百万两银子,不是该往京城送吗?怎么会回扬州?
他一把抓住差役的胳膊:「船回来了,那银子呢?」
差役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小人也不知道,没有见到银子,不过看船的吃水线,好像是空的。还有,徐州卫的兵,押着一批人进了城。」
「什么人?」
「好像是水匪。有二三百号人,用绳子串着,从码头一路押到府衙那边去了。街上的人都在看,说是钦差大人派人剿了水匪,立了大功。」
郑伯鸿松开手,跟跄后退两步,扶住了桌案。
剿了水匪。
立了大功。
押银的船,空着回了扬州。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他想骗自己都骗不了。
「大人?」差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郑伯鸿摆摆手,声音沙哑:「出去。」
差役也不敢多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郑伯鸿一人。
他慢慢坐回椅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燥热难耐的天气,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人!」
门又一次被推开。
郑伯鸿猛地抬头,正要发怒,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心腹幕僚方先生。
方先生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郑伯鸿面前:「大人,出大事了。」
郑伯鸿盯着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徐州卫贴的告示。」方先生把纸展开,铺在郑伯鸿面前,「你自己看。」
郑伯鸿低头看去。
告示不长,百余字,措辞简单直白。大意是:奉钦差贾大人谕,徐州卫指挥使袁忠率部剿灭盘踞微山湖多年之水匪,擒匪首蒋蛟及大小头目,现已押解至扬州,不日将明正典刑。望百姓周知,不必惊慌。
郑伯鸿的目光落在「蒋蛟」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郑伯鸿的手开始发抖。
方先生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大人,那位钦差大人,怕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郑伯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嘶哑:「那几家什么反应?」
方先生摇头:「周德旺派人来过,可我觉得,这个时候,不宜出门。」
郑伯鸿苦笑:「不出门,就能躲得过去?」
当天,贾瑛便动了手。
周德旺丶汪士慎丶马曰管,三家同时被抄。
锦衣卫和徐州卫的兵丁把三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周家的大门是被撞开的。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周德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锦衣卫按在了院子里。
「你们干什么!」周德旺挣扎着,「我是朝廷钦赐的总商!你们不能————」
沈让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周德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总商,你的案子发了。」
周德旺抬起头,正好看见从大门外走进来的贾瑛。
贾瑛身后跟着陈鸿渐。
陈鸿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茧绸直裰,收拾得乾乾净净。
周德旺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周德旺嘶吼着,拼命想站起来,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陈鸿渐!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忘了当初是谁拉你入的八大总商?你忘了周家借你的银子帮你周转?白眼狼!你不得好死!你以为出卖了我们,你就能有好下场?贾瑛是什么人?他用完了你,照样把你一脚踢开!」
陈鸿渐却是看都没看他。
院子里,周家的女眷和孩子被从后宅赶出来,哭的哭丶喊的喊。
周德旺看见妻儿这副模样,眼圈都红了。
他扭头盯着陈鸿渐,声音里全是恨意:「陈鸿渐,我咒你断子绝孙!咒你不得好死!」
陈鸿渐看着他,面色平静,他本以为大仇得报,心里会十分高兴。但此时看到周家的惨状,却并没有感到多少畅快。
金银细软一箱一箱往外抬,田产地契一摞一摞往外搬。沈让带着人清点登记。
贾瑛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陈总商。」
陈鸿渐回过神:「大人?」
「你确定周德旺说过有私帐?」
陈鸿渐点头:「确定。我听周德旺提过一回。他说明面上的帐是给人看的,暗地里的帐才是给自己留的」。可那私帐放在哪儿,我并没见过。」
贾瑛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让这时进来禀报:「大人,周家书房搜完了,没找到什么私帐。」
贾瑛睁开眼睛。
他看向院子里被按着的周德旺,站起身,走了出去。
周德旺见他出来,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贾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总商,本官问你一件事。」
周德旺咬着牙,不吭声。
贾瑛也不恼,蹲下身,与他平视:「听说你还留有私帐,藏在哪儿?」
周德旺瞳孔微微一缩。
贾瑛看在眼里,继续道:「你心里清楚,你的罪名,诛九族都够了。若是你老实配合,还能给你妻儿留一条活路。」
周德旺的眼神闪了闪,却还是没说话。
贾瑛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不说也行。本官慢慢搜,总能搜出来。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哭成一团的周家女眷:「搜的时候,难免惊着她们。你周家的女眷,要是被人碰了丶撞了,本官可管不了那么细。」
周德旺脸色一变,双目喷火。
「贾瑛!你也是勋贵出身,怎能如此下作!祸不及家人!」
贾瑛轻笑一声。
「周总商,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你管过吗?」
见他还是闭口不言,贾瑛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周德旺的声音。
「书房东墙,挂着一幅《江山雪霁图》,后面的墙是空的。」
贾瑛闻言停下脚步:「沈让。」
沈让会意,带着人一溜烟跑进了书房。
没过多久,一个箱子被抬了出来。
「大人,找到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帐本。
贾瑛随手拿起一本,刚翻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缩,连忙合上,放进箱中。
「封箱。」
沈让一愣:「大人,不看看?」
贾瑛摇头:「沈百户,你直接让锦衣卫看管起来。这些帐册本官可没看,陛下到时要是问起,你可要替我作证。」
沈让见贾瑛这样说,瞬间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不敢多问,亲自贴上封条,让人严加看管。
「走吧。」贾瑛抬脚往外走,「汪家丶马家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当天下午,周丶汪丶马三家,全部抄没入狱。
周德旺丶汪士慎丶马曰管三人,押入扬州府大牢,严加看管。三家家产,悉数充公。
家中男丁,凡年满十四者,一并下狱。女眷幼童,暂押别院,待朝廷发落。
扬州城震动。
百姓们围在府衙门口,看着一箱一箱抬进去的金银,眼睛都直了。
「自从钦差来了后,真是隔三差五的就抄家。」
「我的天,这么多银子,比上次的阵仗还大。」
「八大总商,如今就只剩陈家了。」
「活该!这些盐商平日里作威作福,把盐价抬得那么高,害得咱们老百姓吃不起盐,早该收拾他们了!」
「盐商倒了,盐价能降下来不?」
「谁知道呢————」
府衙后堂,贾瑛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看着三家的抄家清单。
沈让在一旁禀报:「周家抄出现银一百二十三万两,金子五万四千两,田产八千七百亩,房产十七处————汪家现银九十八万两,金子两万二千两————马家现银五十六万两,金子一万八千两————
贾瑛听着,也有些动容。
盐商之富,富可敌国。
难怪那么多人想伸手。
「陈鸿渐呢?」
沈让道:「在外面候着。大人要见?」
贾瑛点点头。
不多时,陈鸿渐进来,躬身行礼:「大人。」
贾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陈员外今日陪了一整天,辛苦了。」
陈鸿渐忙道:「不敢。能为大人效力,是小民的福分。」
贾瑛笑了笑:「陈员外,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但凭大人吩咐。」
「你的家产,保住了。你有功,本官会上奏朝廷,给你请个虚职。日后在扬州,没人敢动你。」
陈鸿渐情绪激荡,眼圈一红,起身跪倒:「大人大恩,小民没齿难忘!」
贾瑛摆摆手:「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陈鸿渐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贾瑛见他平复下来,接着开口道:「如今扬州八大总商只剩你陈家,盐乃朝廷命脉,这摊子,还得辛苦你想办法撑一下。」
陈鸿渐面露难色:「大人,不是我不肯用命,而是这摊子太大了。各家的引岸早已经营得根深蒂固,想全部接收非一时之功,我怕力有未逮,反而坏了大人的事。」
贾瑛却是摆摆手:「那么多中小盐商,总有可用之人,你只需要撑上两三个月。后面的事我已有打算。」
陈鸿渐见贾瑛如此说,知道贾瑛心有成算,也就欣然应下,不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