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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好德如好色(第1/2页)
宋军每向前推进一丈,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连日死战,早已把三军将士杀得双眼赤红、心神俱疲。
到了此刻,军队里所学的兵法韬略、进退章法,全部失效。
只剩下战场最残酷的本质,那就是身处修罗场,只有杀人,或是被杀。
凉州西凉府乃是西夏陪都,根基深重、地位尊崇,驻守此地的皆是党项嫡系最忠诚的近卫精锐。
加之嵬名怀恩死守到底、寸土不让的决绝,将整座城池的抵抗之力压榨到了极致。
可这份极致的死守,终究连累了满城无辜百姓。
西夏守军为拖延宋军推进,大量士卒脱去甲胄、换上布衣,乔装成平民藏匿在街巷民居之中。
宋军小队清剿街巷、缓步推进之际,暗处骤然杀出、近身突袭,刀刀夺命、招招阴狠,给宋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战事初期,宋军尚能严守军纪、克制杀伐,甄别百姓、善待降民。
可日复一日,随时随地的暗箭、巷中猝不及防的刺杀、转角处必死的伏击,彻底击溃了士卒的心理防线。
人人都活在瞬息毙命的恐惧之中,不知下一秒会不会被暗处刀锋穿喉。
恐惧滋生暴戾,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终于,宋军将士不再分辨军民,陷入无差别厮杀,整座凉州彻底沦为无解的炼狱。
城外战局同样惨烈。
甘肃监军司在主力已折损过半、元气大伤,依旧倾尽家底,抽调最后一万骑兵精锐,
星夜驰援凉州,想要解陪都围,同时求援的信一封封的催向了兴庆府的李乾顺。
可他们早已落入宋军布下的阻援死局。
杜壆、史文恭、仁多洗忠三人统领蕃汉精锐铁骑,列阵堵死所有驰援通路,以逸待劳,硬撼西夏援军。
十月凉州,朔风骤起,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洒落,覆盖河西大地。
白雪落地,转瞬被热血烫融、被血水浸染。
城外旷野之上,西夏援军不顾死伤、悍不畏死,一波波舍命冲锋,一次次被宋军铁骑配合神臂弩方阵击溃,反复冲杀之下,旷野尸横遍野、积雪殷红。
城内,巷战未歇、血战不止,步步尸山血海,处处残垣断骨。
仗打到这份上,只剩下人类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肉搏杀。
当宋军拼死攻克第六座子城,只剩下王城紫金城后。
王寅勒令全军停止强攻。
他眼底布满血丝,望着前方纵横交错、焦黑残破的街巷,心底一片沉冷。
每一寸街巷都藏着杀机,每一步推进都要以人命铺路。
他绝不肯再让麾下精锐踏入这片人肉炼狱,做无谓的死伤。
随着一具具威震河西的配重砲,沿外城残墙一字列开,森森木架林立风雪之中,黑石砲丸静静陈列,威势压得天地俱寂。
军中封存已久、极少轻用的霹雳火弹尽数搬出,火引、药囊逐一装填,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焚尽全城。
漫天风雪飘摇,最后一座紫金内城孤悬火海之中。
嵬名怀恩收拢全城残余精锐,死守这最后一座王城残垣,抱定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死战之心。
此战至今,怀朔军一万五千百战精锐,已然折损五千,整整三分之一的兵力埋骨凉州热土。
这不是厢军辅兵,是层层遴选、经年操练的正规战兵,更有不少无刺军中出来的精锐。
他们披坚执锐、跨河远征,坐拥配重砲这等跨时代攻城重器,占尽天时地利,
本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却在这座西夏陪都之下,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7章:好德如好色(第2/2页)
王寅立在阵前,一身冰冷的铁甲沾满风雪血污,心口阵阵抽痛。
五千将士的性命,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该如何面对高俅。
风雪卷动他的披风,王寅抬眼望向身侧的仁多保忠,目光锐利如刀,再无之前的客套。
军中品级,仁多保忠身为一路经略,官职远在他之上。
可此刻战阵生死之前,王寅不顾尊卑次序,沉声开口:“仁多经略,烦请亲赴城下,招降嵬名怀恩。”
仁多保忠何等老谋深算。
此前他言说凉州城内故旧颇多,可借机劝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始终袖手旁观,从未亲自踏出一步。
每每有招降之举,要么遣亲卫代为传话,要么让其弟仁多洗忠奔走涉险。
先前城外阻击甘肃监军司援军的血战,他更是借口坐镇调度,远远勒马驻于后阵,
看着杜壆、史文恭二人率蕃汉铁骑浴血冲杀、尸山铺路。
王寅知道,这人心里想的什么,无非就是好德如好色,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仁多保忠乃是西夏旧臣,昔日坐镇卓啰南河,官至都统军,乃是党项朝堂举足轻重的权贵。
如今归降大宋,受封卓啰经略使,却始终心存顾忌,畏首畏尾。
他不愿堂堂正正立于西夏军民面前,公开自己归宋叛夏的身份,只想暗立功、避骂名,做那既得实利、又博清名的投机之人。
这一路征战,他麾下蕃骑改披宋军甲胄,混迹大宋军阵之中,没人刻意深究。
可但凡是他统兵与西夏兵马厮杀,仁多保忠必下令不留活口,全部屠戮。
他要的是死无对证,抹除自己与西夏旧部的纠葛,遮掩自己降宋的事实,生怕落得叛国背主的骂名。
此前战事顺遂、伤亡尚轻,王寅看破不说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全大局、隐忍包容。可
当最新的伤亡名册呈报案前,他不得不睁开闭着的眼。
五千阵亡将士,两千是仁多保忠麾下蕃部私兵,殒命于城外阻援之战;
余下三千,皆是大宋禁军精锐,全部折损在城内无尽的巷战伏击之中。
血海代价,触目惊心。
王寅知道,此刻孤悬的紫金内城,早已被嵬名怀恩布下天罗地网。
那位西夏忠臣早已抱定死志,不求取胜,不求突围,只求拖着宋军陪葬,多杀一人是一人,多耗一命是一命。
重重陷阱、遍地伏兵,若是强行攻城,余下将士必将再度血流成河。
王寅不愿再让麾下儿郎白白送死。
这是他留给凉州守军最后的尊重,也是他给这场惨烈血战,留下的最后一次生机。
风雪更烈,王寅的目光死死锁在仁多保忠身上,寒意刺骨,杀意凛然。
仁多保忠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了这眼神背后的狠绝。
他深知,今日若是再推诿避战、虚与委蛇,一旦传回高俅耳中,那位太尉素来杀伐果断、
眼里揉不得沙子,届时等待他的,可不会是穿着盔甲的马鞭。
他抬眼望向最后的紫金王城,城头残旗猎猎,火光映雪,大势早已彻底倾覆。
嵬名怀恩纵然忠勇决绝,也已是瓮中之鳖、困兽之斗,绝无翻盘可能。
权衡利弊,仁多保忠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算计,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踏碎满地残雪,他孤身一人,策马出阵,行至紫金内城城下,扬声开口,坦然亮明身份,向着城头死守的嵬名怀恩,发出招降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