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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愿为大宋赴死(第1/2页)
高俅似笑非笑,目光落到薛元礼脸上:“那我问你,你们西夏学汉字、习汉法、修汉礼,又是为何?”
强夺其地,算不得本事;能夺其心,才是真手段。
可这世上,谁不愿沾一个汉家正统的名声?
当年耶律德光铁骑踏破汴梁,入城第一句话,不是耀武扬威,而是‘我亦人也,汝曹勿惧’。
大辽国的皇帝,进了汉人的城,先要学着说汉人的话安汉人的心。
他爹早年便定下皇室姓“刘”,自认炎帝后裔,穿汉服,行汉礼,用汉制,多想让世人承认他汉人皇帝的地位啊。
这就是汉家文化的自信。
可结果呢?
耶律德光死在北归途中,尸首被人制成“帝羓”,腌成肉干驮回草原,这“汉家皇帝”的梦,到头来成了一具木乃伊。
刀剑能夺城池,却夺不走人心;铁骑能踏山河,却踏不灭衣冠。
这又是汉家文化的韧性。
看着薛元礼骤然变色的脸,高俅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先不论两国边疆的龌龊事。
我王师西征,为的是敷扬王化,覃布皇泽,薛中丞,你信不信,等我大宋平定西夏,不出十载,用夏变夷,以华夏礼乐法度教化夷狄,使之脱去蛮俗,同归衣冠。
到那时,党项人的孩子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方块汉字,祭的是列祖列宗,行的是一套汉家礼数。
你今日死守的这座‘大夏’,到那时,怕是想分,都分不出你我来了。”
薛元礼喉间发涩。
他心知高俅所言并非虚妄,这是塞外诸夷直面中原华夏时,永远绕不开的一关。
纵使中原一时纷乱、王朝更迭,异族想要久据中土,向来难如登天。
良久,他还是缓缓开口:
“太尉说得轻巧。
教化,当以德绥远方,使人慕义自来,而非以兵戈压境,迫其改俗。
人心根深,不是读几卷经书、学一套礼数便能扭转。
今日慑于兵威而习汉礼,心底的根脉依旧是大夏。
强扭而来的同化,不是用夏变夷,是灭其宗祀、绝其国脉。
这般得来的一统,内里藏着无穷怨毒,一旦烽烟再起,仇恨只会更烈!”
高俅闻言轻轻笑了笑,坐回原位:“中丞又错了。
何为德绥?
若无压在头顶的兵戈,那德,不过是空口说辞。
古之圣王,何尝不是先定疆宇,再施教化?
先有四海归一,方能礼乐广布。
我不是要一刀斩绝党项的血脉宗祀。
他们依旧可以祭拜自家先祖,只是往后,要在大宋的法度之内安生度日。
不是逼他们硬生生斩断根脉,是让这根,长在华夏这片沃土之上。
你怕他们怀恨?
代代孩童自小读一样的书,守一样的法度,邻里相交,婚嫁互通。
数十年之后,蕃汉血脉缠在一处,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仇恨,传不过三代。
可诗书礼法,能传千秋。
倘若一味守着藩臣之礼,大夏永为大夏,两边岁岁厮杀,父兄子弟代代结仇,这仇恨,反倒生生不息。”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向薛元礼:
“中丞以为,是刀兵之下慢慢同化来得狠,还是年年在边境上互杀不休,世代血仇无尽,来得更惨?”
薛元礼闻言,缓缓阖上眼,眼帘轻垂。
座上那位太尉,不见拍案怒喝,也无刀斧列于帐前相逼,可藏在言语底下伐夏覆宗的心思,沉如万仞冰山。
有此人主持西边战事,大夏的江山,怕是真要摇摇欲坠。
他徐徐直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既如此,太尉之意,是非要与我大夏不死不休了?”
高俅轻轻摇头:“是与嵬名家族不死不休。
当然,若是嵬名乾顺肯纳土归降,赴汴梁随朝,本太尉自会上奏官家,授李乾顺亲王之礼,保全嵬名一族,予以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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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元礼撑着最后一点风骨,不肯折了大夏使臣的体面:
“太尉未免太过自信。
莫看宋军赢了几阵,便觉得灭我国易如反掌。
真到社稷倾覆关头,大夏举国上下,必会同仇敌忾,拼死相抗。”
高俅随之起身,腊月的日光透过营帐的窗隙落进来,霜色暖阳铺在甲胄之上。
“你方才说,怕不是已死将士所愿,这话,本帅现在答你。
我高俅,愿为大宋赴死。”
话音才落,王厚猛地跨步向前,铁拳狠狠擂在胸甲之上,沉闷的巨响在帐内炸开。
种师道双目赤红,须发贲张,多年边关积攒的血仇尽数翻涌上来。
刘法死死扣住刀柄,腕上青筋暴起,周身煞气如寒雾腾起。
韩世忠胸中烈火熊熊灼烧,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挺枪直奔灵州城下,斩尽夏寇。
就连一向心神澹泊的公孙胜也扯着嗓子嘶吼着。
帐中诸将接踵挺身而起,甲片相互碰撞,铿铿锵锵连成一片惊雷,没有丝毫迟疑。
震耳的齐喝轰然炸开:“我等,愿为大宋赴死!”
吼声雄浑沉猛,帐幕被声浪撞得剧烈震颤,木杆嗡嗡作响。
帐外值守的甲士本持枪肃立,听不懂帐内交谈,可这满是决绝的呐喊撞入耳中,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不知哪一名士卒率先扬声应和,一声起,千百声紧随其后。
声浪顺着营垒街巷一路席卷开去,从帅帐传到校场,从校场漫上城头,整座鸣沙城之内,万千将士相继振臂狂呼。
一波叠着一波,滚滚而上,直撞云天。
后帐之中,李清照正低头替高俅打理狐裘,这震天的呼声猛地撞进来,惊得她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狐裘滑落案面,她来不及捡拾,一把拉住小桃红,快步奔出帐外。
抬目四顾,目之所及,处处皆是昂首高呼的将士。
刀枪林立,人影如潮,无数声线汇成同一句誓言,如山洪奔涌,烈烈不休。
那股同生共死、一往无前的气魄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震颤,眼眶发烫。
她立在寒风暖阳之下,望着这沸腾军阵,也不禁胸中激荡,低声吟出: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鼓鸣鸣沙上,踏破贺兰峰。”
伴着将士不绝的呐喊飘向旷野。
她目光掠过一排排铠甲、一柄柄长枪,轻声感慨:“从前只在书卷里向往英雄风骨,今日立于鸣沙营中,才知壮气不假。”
薛元礼被这雷霆般的吼声撞得身子一晃,脚下砖面似都跟着震颤。腊月暖阳从帐缝淌入,落在他素净的使臣袍服上,却驱不散
他抬眼扫过帐中一众宋将,只觉扑面而来的汹汹杀气,几乎要破帐而出。
人人胸中都憋着同一份战意,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是久历刀兵、愿以身殉国的决绝。
方才他自持的风骨底气,在这一片呐喊里,一点点往下沉沦。
待到声音散去,他喉间发紧,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复先前沉稳,带着一丝干涩:
“好,好一个愿为大宋赴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帐中混着甲铁寒气的空气,脊背依旧强撑着不弯,只是肩头微微发颤:
“今日这番话,我薛元礼记下了。
我回兴庆府,会一字不差禀明主上。
只是太尉、诸位将军莫要忘了,战火一开,白骨盈野。
待到刀兵加于大夏,我大夏儿郎,亦无贪生之辈!”
说罢,他对着高俅一拱手,不再多言。“告辞。”
高俅静静望着他,微微颔首,并不出言阻拦。
帐中诸将默然立着,目光沉沉目送这位夏使,无人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