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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罗斯福和下属们的对话(第1/2页)
三月十一日,柏林时间下午四时。
赫尔坐在宾馆房间里那张书桌前,逐字逐句地斟酌着每个词。
窗外施普雷河上的光已经从午间的银白变成了下午偏橙的色调,斜斜地铺在河面上,把水波染成一整片流动的铜色。
他的钢笔在纸面上走得不算快,每写完一段就停下来重读一遍,把修饰过度的形容词划掉,把含混的地方改成更直接的表述。
他最费心思的是关于韦格纳个人的那一段描述。
写“出乎意料的年轻“太轻,写“具有超凡魅力“太俗,写“坚定但温和“太泛。
最后他写的是:
“此人身上没有外交官的圆滑,也没有革命家的狂热。他说话像在陈述已经想了很多年的结论,每一个判断的边界都打磨得清楚利落。
与他对话时,你感觉不到他在‘争取‘什么,他只是把他认为对的事情放在桌面上给你看。
决定权在你,但他把那决定权的代价也一并放在了你面前。“
赫尔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觉得够了,便在末尾签了名,将电报纸折好交给等候在门外的秘书。
不久之后,华盛顿白宫便收到了赫尔的译电全文。
电报送到罗斯福手上的时候他正在打瞌睡。
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很少能睡过一个整觉了,脊髓灰质炎带来的疼痛以及还没完全愈合的枪伤在夜里尤其容易复发,
他不愿用太多止痛药,于是便干脆减少睡眠时间,把夜晚切割成两三段,中间用电报、文件和各种报告填满。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借着床头那盏调暗了的台灯把译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候他把电报纸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到了烟盒。
烟盒是满的,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第一口。
他在烟雾里重新回想了一下赫尔电报中那些关于韦格纳的段落——“此人身上没有外交官的圆滑……他说话像在陈述已经想了很多年的结论“——然后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宫椭圆办公室里,罗斯福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高层会议。
到场的只有霍普金斯、国务卿赫尔的三名副手,以及总统的海军助理。
一共四个人围坐在壁炉前的茶几旁边,罗斯福的轮椅停在茶几正前方。
“赫尔的电报你们都看过了。“
罗斯福把那份译稿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中央,
“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霍普金斯先开口了,他用手指划过其中一段。
“整体来看,德国人的态度比我们预想的克制。
没有威胁要出兵,没有提什么过分的附加条件。
施密特那边几乎把‘可以‘两个字写在了每句话结尾,韦格纳虽然加了很多前置条件,但没有一条是把谈判大门封死的。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德国政府确实是有诚意和我们继续谈下去的。“
“有诚意谈,和能谈出结果,中间还差着很远。“
罗斯福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韦格纳把日本撤军和美共和谈这两条挂在了所有谈判条款的前面,就像一个店门口挂着‘概不赊账‘的牌子。
他可以跟你聊别的,可以聊很长时间,聊得很愉快——但你想把货拿走,不把那两条交了,他永远只说‘可以再考虑‘。“
海军助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上校,沉默寡言,但在这种场合说话向来直接。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德国人不会在底线上让步。
那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日本撤军这个问题上做出某种姿态——比如象征性撤出一部分部队——来换取他们在其他方面的松动?“
罗斯福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速度不快,但很明确。
“日本人一旦撤出来一批,后面的事就不由我们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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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潜艇在日本那边两头堵着,撤出来的部队怎么运回去?
运回去之后国内舆论怎么交代?
日本大本营那边怎么解释?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停了一瞬,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美共那边就会认为我们怕了。
他们会在谈判桌上要求更多的。“
霍普金斯把电报放回茶几上。
“那总统先生,我们跟德国人之间还有和平谈判的基础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楔子打在会议室里。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裂响,把那段短暂的沉默穿破了一下又合拢了。
罗斯福把轮椅往后推了小半尺,让自己从茶几上方露出来的那片空间里退了出来。
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视线扫了一圈在座四个人的面孔。
“你们想听实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霍普金斯点头。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也用沉默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罗斯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条深灰色的毛毯上。
“在被刺杀之前,美国的政局大体上还能保持平稳。
不是说没有问题,但那些问题都在可控范围内。
国会里的多数派还站在我这边,华尔街那边虽然骂骂咧咧但不敢真的翻脸,民众对政府的信任虽然不高,但也不至于低到上街砸东西。“
说到这里,罗斯福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但那次刺杀之后,很多事情变了。
不是因为我受了伤——伤总会好——是那些人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罗斯福会死。
他坐在轮椅上,动不了,一颗子弹就能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挪走。
这个可能性一旦被他们看见了,就别想再让它消失。“
罗斯福的声音渐渐沉重了下去,
“众议院里有一些议员,原来投票的时候跟着我的路线走,现在开始犹犹豫豫了。
他们不说话,不反对,但也不支持了。
他们在等。
等什么呢?
我看是在等我倒下,等我撑不住,等着看有没有更好的靠山靠过来。
参议院那边更麻烦,有几个老牌家伙,我在这里就不一一点名了——他们的办公室里开始频繁出入一些以前不来的人。
那些人是从欧洲跑过来的,带着一整箱一整箱的资金,说‘我们支持美国的自由事业‘,实际上是要买一条‘日后能跟新政权说得上话‘的通道。“
霍普金斯皱了皱眉。
“外国资本在渗透国会?“
“不是渗透。是正大光明地在渗透,跟议员们握手,给竞选基金捐款。
我的人查了一部分资金来源,但查不干净。
它们经过太多层中转——瑞士的、荷兰的、巴拿马的——到了账面上就变成了‘爱国企业家联合基金‘一类的东西。“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少见的疲惫,
“这些钱进来不是为了帮我们打仗的。
他们是来找退路的。如果美共赢了,这些人手里有跟新政权谈判的筹码。
如果联邦政府赢了,他们手里的议员票又值了钱。
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我现在所处的局面,说白了就是被人架起来了。
架在台面上,底下全是火。
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现在公开宣布跟美共谈判,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我这张椅子就会被坐我后面的那些人掀翻。
他们会说‘罗斯福通共‘‘罗斯福背叛了美国人民‘,然后他们会推一个更听话的人上来,那个人会用更猛的火力去炸底特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