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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白莲教主(第1/2页)
九月六日。
江南,徐州城。
天刚擦黑,城中已静了下来,这座曾为汉太祖龙兴之地的大汉中都,如今早已不复当年金戈铁马的光景。
运河改道后,商贾渐稀,只城西还残着几处旧码头,泊着几条灰扑扑的粮船。
秋雨才停,青石板路上汪着薄薄的水,被行人的布鞋踩得嗒嗒响。
风从故黄河故道上吹来,带着一股子淤泥与烂苇的腥气,贴着巷口那几盏风灯一绕,灯火便晃晃悠悠,像随时要灭。
城西一条窄巷深处,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匾额也无,只墙角歪着一株半枯的枣树。
院中黑沉沉的,唯西厢屋檐下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个哑巴老汉,正低着头搓草绳。
有人从门前过,他只当没看见,可若仔细瞧,便能发现他耳朵一直在动,眼珠子也不时朝巷口瞟。
院子底下的地窖里,灯火比外头亮些。
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桐油浸过的旧板撑着,顶棚极矮,几个汉子站直了身子,发髻几乎能蹭到梁。
壁角燃着两盏灯,火苗细而稳,把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木板上,像一排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旧魂。
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布,上绣八字:“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个身形高大,面黄微须,两颊瘦削,颧骨极高,穿一件青灰旧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一张铺了破虎皮的木椅上,微阖着眼,指间慢慢转着一串木珠。
他的一双眼半眯着,像在打盹,可堂中每当有人说话时,他那只转珠子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停一停,又在要紧处不急不慢地继续转下去,从容淡定。
“事情都安排的怎么样了?如今徐州内外有咱们多少教众?”中年男子凝声问道。
此人正是白莲教现任教主徐鸿儒。
其人原名徐大年,山东沂州府兰山县人。
祖上数辈皆为佃农,靠租种当地大户的几十亩薄田过活。
他七岁那年,沂州大旱,家中颗粒无收,父亲徐老实在交不上租子那日,被东家的家丁当众按在村口石碾上,打了四十鞭,背上的肉烂成一片,抬回家当夜便断了气。
母亲刘氏领着徐大年和两个更小的妹妹,一路南逃,途中妹妹一个饿死,一个送了人。
徐大年和母亲最后流落到沛县乡下,被当地白莲教香堂的老香主徐老栓收留,开始了白天替人放羊、帮工,夜里就着油灯读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宝卷、符书。
他不但识字,记性也极好,一部《弥勒三阳经》,听过一遍便能背下大半。
十四岁时,已能替香主写疏、画符、装神,十八岁时,徐老栓死在一次官府搜捕中,香堂被一把火烧了。
徐大年带着几个残余教徒,抱着香炉跑了七昼夜,逃进微山湖里的芦苇荡子,在湖中船上住了三年。
那三年,他一面打鱼,一面传教,周遭数十里的渔民、纤夫、灶丁,都叫他“小香主”。
后来,他托人改了名,叫徐鸿儒。鸿者,大也;儒者,读书人也。
二十六岁那年,白莲教鲁南一支内讧,老教主暴病而死,下头三个香主为争位火并,死伤数百。
徐鸿儒等那三拨人打得筋疲力尽,忽然领兵夜渡微山湖,一夜之间将三大香堂的残余收拢一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9章白莲教主(第2/2页)
第二日,他在湖心小岛上堆起香木,当众以火炭自烙其臂,声言“弥勒烧我皮肉,留我神骨。今日起,我便是无生老母在人间的使者”。
从此,鲁南、徐淮一带的白莲教众,尊他为主。
徐鸿儒执掌白莲教之后,并不急着举事。
他做了几件与原教主不同的事:
其一,不占州县,只占渡口。
他让教众分散到各处渡口、码头、盐场、纤道、集市去讨生活,车夫、船工、屠户、铁匠、接生婆、卖豆腐的,什么行当都有。
平日里不穿教衣,不举教旗,只在每年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办“香会”,香会也多选在水荡子里、旧窑洞里,人员不聚多,一拨一拨来。
如此,官府明知有白莲教,却总找不到成形的“贼窝”,白莲教开始秘密发展壮大。
其二,敛财于商,屯粮于野。
他借着教内有关系的商号,在扬州、苏州、镇江等地经营杂货、粮米、盐斤。
明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把利润换作粮食、铁器、火油,藏在微山湖、洪泽湖、太湖沿岸的渔村与旧观里。
到如今,白莲教已在江北、淮南悄悄屯下可供数万人吃上半年的粮。
其三,不拒流民,不拒逃军,广纳人手。
这些年北方天灾不断,黄河屡决,向南方逃荒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徐鸿儒传令各坛,凡是流民入教,不必先查来历,先给三顿饱饭,吃饱了,不愿留的发一百钱;愿意留的,编入各旗。
各地逃军、被裁汰的卫所兵,他也照收不误,这些人不但能打仗,还会教旁人使刀用弓。
白莲教真正的战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当然,锦衣卫也是这么进去的。
其四,广传“八字真言”。
徐鸿儒深知,白莲教的根子不在刀,在“信”,他派人编了几版极简单的经句,在四乡传唱: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出世,共享米粮。大汉将灭,白莲不灭。”
经过徐鸿儒十余年的努力经营,如今的白莲教在江北一带已隐成庞然大物,单是教众名册上的正式教徒,便有十五万余人。
至于跟着香主讨口饭吃的“在缘人”,则不计其数。
鲁南、徐淮、扬州以东,一直向南延伸到镇常苏松,水道所至,香火所至。
其可战之兵约两万七八千人,分作赤、青、白、黄、黑五旗,又有八坛统辖地方。
尤其两淮盐场一带,壮丁几乎家家有人入教,白莲教的快船,夜里能在运河上走一个来回,而不必打一盏灯。
这些年,朝廷与地方官府并非没有动作,如龚鼎孳在江南推行新政、清查亏空这段时间,就曾发现不少基层小吏、盐丁、漕工暗中信教,曾前后三次派兵搜剿白莲教。
可每次大军未到,白莲教就能提前收到消息,水边信教的人立马就散了;等大军一走,湖汊里的香火又重新续上。
就这般,徐鸿儒暗中大力发展着白莲教,他就像一条藏在水草里的黑鱼,不急,不跳,只在等着水浑的时机!
而如今,时机便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