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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铁龙出关(第1/2页)
通州铁厂竣工后第七日，天色尚在卯时三刻，东方天际不过一线鱼白，朱瞻均已换了一身玄色窄袖戎装，腰束革带，足蹬薄底快靴，带着于谦、萧七娘并沈墨言一道登上了飞廉号蒸汽机车的车头。
这台大明朝头一号铁龙自打三月试车以来，已在西山至通州的八十里短轨上往返跑了不下百趟。最初那几回，沿线村寨的百姓远远听见汽笛长鸣，看见黑烟滚滚，都以为是什么妖怪下山，拎着锄头扁担堵在道旁要打。后来跑得多了，习以为常，反倒有胆大的孩童追着铁龙跑，捡铁轨旁掉落的煤渣拿回家引火。朱瞻均每次听到这些禀报都只是一笑，他心里清楚，新鲜事物要被人接受，总得有个过程，急不得。
今日不同以往。飞廉号拖挂了整整六节平板货车，车厢里码得满满当当：西山工坊新铸的定装弹壳一万二千发，精炼铜锭八百斤，还有沈墨言亲手调试的两百支改良型后装线膛枪，枪管上刻着“震虏“二字的铭文，是专门给此次北征先锋营配发的。车头锅炉里的水已经烧得翻滚，安全阀经过沈墨言三次调校，泄压精准，不再像头几回那样动不动就喷得满地白汽。
汽笛三声长鸣，车轮缓缓碾过铁轨接缝处的铆钉，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响。朱瞻均站在车头平台上，双手扶着铁栏杆，迎面而来的晨风灌满袖口，吹得他鬓角碎发向后飞扬。于谦立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摊着一卷山川舆图，风大，他用镇纸压着图角，指着沿途地势道：“殿下您看，从通州往北到天津卫一百三十里，中间要过白河、潮白河两道大水。白河河面宽约四十丈，潮白河更宽，汛期能到六十丈开外。若以水泥桩基架桥，光打桩就得两个月，臣已令工部营造司提前备料，只等殿下点首便可动工。“
朱瞻均没有立刻答话。他蹲下身，伸手抚过铁轨接缝处，指尖感受到温热的铆钉头。这条铁轨是沈墨言带人一根一根铺的，每根铁轨长两丈四尺，接口处用鱼尾板螺栓紧固，底下垫着碎石道砟，再下面是夯实的三合土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转头对于谦道：“桥要建，但不急在一时。眼下要紧的是把铁路先通到天津卫码头，跟漕运接上。煤从京西运到通州，再从通州上火车到天津卫，从天津卫装船走海路北上去宣府、大同，比骡马驮运快十倍不止。这样震虏营的辎重补给就不用愁了。“
于谦点头称是，又道：“殿下，臣还有一事要禀。前日纪纲遣快马送来密函，说是东宫那边又不安分了。“
朱瞻均接过于谦递来的密函，拆开火漆封口，一目十行扫过，眉峰渐渐蹙紧。信中说：朱瞻基闭门思过三月将满，近日频繁召见东宫旧属，兵部侍郎陈文昭虽已下狱，其门生仍在暗中串联；更要紧的是，朱瞻基托人往山东德州寻访一位名叫杨溥的致仕翰林。此人当年在翰林院编修《永乐大典》时与沈墨言有过旧交，若被朱瞻基说动出面作伪证，恐翻出沈墨言早年在神机营的旧案旧事，届时又是一场风波。
朱瞻均将密函递与沈墨言。沈墨言看罢，那张被铁面具遮了多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攥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于谦在旁沉声道：“杨溥此人臣知晓，性刚直而重情义。当年沈匠师蒙冤时他曾上书为其求情，被贬去德州做了七品教谕，一蹲就是七八年。若东宫以旧情相邀，他未必肯助纣为虐，但若以妻儿安危相胁……“
“不必等他被胁。“朱瞻均打断道，语气果决，“我亲写一封信，连同沈匠师这些年在西山工坊的全部功绩册一道送去德州。让杨溥自己看清楚——跟着东宫走是死路，跟着我走才有活路。他是个聪明人，会掂量的。“
萧七娘在旁低声道：“殿下，送信的人选得稳妥些。东宫的眼线如今遍布京畿各驿，若走寻常官驿怕被截。“
朱瞻均想了想：“让纪纲的人走。锦衣卫的暗桩有自己的路子，不经官驿，不走漕帮，从德州城西的野渡口上岸，直接递到杨溥手上。“
计议已定，于谦当即在车厢角落铺开纸笔墨砚，由朱瞻均用朱笔亲书。信写得不长，却句句切中要害：先是提了当年杨溥为沈墨言求情的旧事，再叙沈墨言如今在西山工坊造枪铸炮、为国立功的实情，末尾只一句——“先生若念旧谊，当知我朱瞻均绝非负恩之人；若念前程，当知东宫已是沉舟，不可同载。“写毕封入火漆，交纪纲的人连夜南送。
飞廉号一路北行，过了张家湾便渐渐远离人烟。铁道两旁是大片刚收完麦子的旱田，麦茬齐整，几个农夫远远望见铁龙驶来，赶紧把牛赶到田埂上去，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朱瞻均注意到有个老者牵着孙子蹲在道旁看，小孩兴奋得直拍手。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刚来这世上时也不过是个异乡人，如今却要把这片土地推向一个从未有过的局面。
日头升到正中时，飞廉号抵达通州铁厂。厂内工匠早已列队等候，见朱瞻均下车，纷纷跪地行礼。朱瞻均摆摆手让众人起来，径直走到新建的铆钉作坊查看。这间作坊是上月刚扩建的，里头摆着六台水力钻床，全是沈墨言照着图纸让铁匠铺一台一台打出来的，钻头用的是西山特产的高碳钢，转速虽比不上后世，但钻铁轨孔眼已经绰绰有余。
沈墨言指着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钻床道：“殿下您看，这台是新改的，主轴换了锻钢件，转速比上月快了三成。臣打算再添四台，赶在入冬前把天津卫段的铆钉备齐。“
朱瞻均点头，又问：“定装弹壳呢？六月出关要用六万发，眼下库存多少？“
沈墨言答道：“西山工坊存了三万八千发，徐州分坊这月能送两万发过来，加上通州铁厂新铸的，勉强够数。只是铜料还紧，萧七娘上回从徐州收来的四千斤碎铜已经用了大半，若下批铜运不上来，弹壳就得减产。“
萧七娘接口道：“殿下放心，徐州那边孙老蔫又联系人了，说利国监附近有几家铜匠铺要盘货，都是些年久不用的旧铜器和废炉渣，估摸着还能收两三千斤。只是运路还是麻烦——上回走水网被东宫查扣了一回，这次得换个法子。“
朱瞻均沉吟片刻：“让程济安照旧走海路，从乍浦税关出，把铜料封在涂泥裹蜡的寺庙钟坯里头，挂普济寺庙产旗号。这回不走白洋淀，直接从天津海口上岸，省得过京畿巡检那一关。“
萧七娘领命记下。
从通州铁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朱瞻均没有多留，当即便带人乘飞廉号返回京城。回程路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车头栏杆上望着铁轨两旁飞速倒退的杨树发呆。于谦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只在一旁默默整理舆图。
回到京城时已是酉时，城门刚要落锁。朱瞻均先回了西山别院换了常服，草草用过晚饭，便有宫中内侍来传旨：宣皇太孙明日早朝后赴武英殿奏事。
朱瞻均心里明白，朱棣这是要问铁路的事了。果不其然，次日天刚亮他便整冠入宫。武英殿内朱棣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章，案头堆着各地关于铁路的折子，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更多的是观望不肯表态的。见朱瞻均进来，朱棣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那条铁轨，礼部又上了三道本，说什么铁龙破地气、惊山神，连钦天监都来掺和，说什么干犯太岁方位。朕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朱瞻均跪地叩首，起身后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双手呈上：“皇爷爷，孙儿不与他们争口舌。这是西山至通州段铁轨三个月的运营实账——运煤一万二千斤，耗银三十七两；若走旧日骡马驮运，同等运量需银二百六十两，且耗时七日，铁轨只需一日。孙儿请皇爷爷过目。“
朱棣接过账册，逐行细看。他虽不精算学细目，但那触目惊心的银两对比他看得明白。沉默半晌，朱棣将账册合上，拍了拍龙案，声音沉稳：“准你修。从通州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接漕运码头。银子从内帑出一半，工部出一半，不经户部。“
朱瞻均心中一凛。朱棣绕开户部，分明是不想让夏原吉掣肘。夏原吉是朱瞻基的钱袋子，户部若经手，必然百般刁难拖延。他再叩首道：“孙儿还有一请。铁路既通，震虏营火器北运便有了保障。孙儿想趁秋高马肥，再整军出关，彻底扫清阿鲁台余部。此番不为邀功，只为一劳永逸，让北疆十年不见烽烟。“
朱棣望着这个孙儿，目光复杂。自鹰愁涧大捷、午门献俘以来，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皇太孙功高震主。可朱棣心里清楚，北元一日不平，大明一日不得安枕。他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缓缓点头：“朕给你三万新军额，火器甲胄由西山工坊自筹，朝廷拨粮三十万石。但有一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给朕活着回来。“
朱瞻均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出了武英殿，朱瞻均没有回西山，而是径直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纪纲正在签押房里喝茶，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朱瞻均坐下便问：“刘观那边审得怎样了？“
纪纲压低声音道：“那老小子嘴硬得很，但扛不住刑。昨夜招了，说是东宫太监康宁的族叔康顺指使他上疏的，银钱往来的底账都藏在康顺家地窖里。卑职今早已经派人去起了。“
朱瞻均点点头：“刘观打入诏狱，康顺处斩，康宁革职严审。至于东宫那边——皇爷爷已经罚了朱瞻基禁足三月加罚俸，够了。咱们不急着往死里逼，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纪纲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卑职省得。该松的松，该紧的紧，让他以为还有翻身的机会，才不会狗急跳墙。“
朱瞻均又道：“还有一事。沈匠师的平反圣旨下来了，但东宫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拿沈匠师早年的旧案做文章，你让人盯着赵文华，此人当年参与构陷沈匠师，如今还在都察院坐着，迟早是个祸害。“
纪纲应诺，送朱瞻均出了北镇抚司大门。
回到西山别院已近午时，朱瞻均刚要歇脚，于谦便急匆匆赶来，手里捏着一封薄信：“殿下，德州杨溥回信了。“
朱瞻均接过拆开，信中只有八个字——“匠师无恙，溥当自处。“
朱瞻均看后释然一笑。杨溥既不肯帮东宫，也不愿公开站队，这便够了。只要他不倒戈，东宫就少了一张牌。
“于谦，你觉得东宫下一步会怎么走？“朱瞻均把信搁在案上，端起茶盏问道。
于谦想了想，道：“陈文昭下了狱，刘观也完了，夏原吉被罚了俸，东宫在朝中的棋子折了大半。朱瞻基若还想翻盘，只有两条路：一是在军中做手脚，二是从火器上找突破口。眼下震虏营全部换装了新枪，他插不进手；但若他能说动皇爷爷停了铁路、停了工坊，断了咱们的根本，还是有机会的。“
朱瞻均放下茶盏：“所以铁路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速。通州到天津卫这段路，我打算两个月内铺通。等铁轨接上漕运码头，他再想卡咱们的运力就卡不住了。“
于谦道：“殿下英明。不过臣还有一虑——铁路越修越长，动静越来越大，朝野阻力只会更甚。光靠皇爷爷一人撑腰怕是不够，得让更多人看到实利。臣建议殿下在天津卫码头设一个公开的试运行日，请京中勋贵、商贾都来看，让他们亲眼见着铁龙运货的本事，到时候自然有人帮咱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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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均眼睛一亮：“好主意。就定在六月初六，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你去拟帖子，五军都督府、六部堂官、顺天府尹、京中有名的商贾，都请到。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明天威。“
于谦领命而去。
朱瞻均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西山方向隐隐升起的工坊炊烟，心中默默盘算。铁路通了，铜料稳了，新枪备齐了，蒸汽机也在日夜赶工造第二台、第三台。通州铁厂那边，沈墨言说再添四台钻床就能备齐铆钉；徐州分坊的弹壳产能也在爬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阿鲁台虽被生擒，北元残部仍在草原上游荡。朱瞻基虽被禁足，东宫的根基并未被连根拔起。朝中还有赵文华之流的暗桩没有清除，宫里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是穿越者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天赋异禀的皇太孙在为大明开疆拓土。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每走一步都在改写这个时代的走向。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六月初六那天，天津卫漕运码头人声鼎沸。
朱瞻均特意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蟒袍，头戴翼善冠——这是皇太孙的全副仪仗，平日里他嫌累赘不常穿戴，今日却要用这身行头镇住场面。码头上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摆着长条案几，茶果点心齐备。京中勋贵来了大半：成国公朱勇、定国公徐景昌、英国公张辅的长子张懋，还有六部堂官、顺天府尹、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甚至连称病多日的户部尚书夏原吉都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铁青。
飞廉号蒸汽机车停在码头尽头的铁轨上，黑沉沉的车身在日光下泛着铁光。车头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白汽，锅炉已经烧好了压，随时可以出发。旁边六节平板货车码着整箱的煤块和成筐的棉布，都是要从天津卫运回通州的货物。
朱瞻均站在彩棚前，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都是大明的柱石，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亲眼看看这台铁龙到底是妖是宝。工部说它惊山神，礼部说它破龙脉，钦天监说它干犯太岁——我不争辩，让它自己说话。“
说罢他一挥手，沈墨言在车头拉动汽笛阀门。三声长鸣震得码头上旗幡乱颤，飞廉号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隆隆轰响，拖着六节货车沿新铺的轨道向南驶去。速度起初不快，约莫每刻钟十里，但胜在稳当，车上码的煤块纹丝不晃。半个时辰后机车消失在远处的烟尘中，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带头，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成国公朱勇第一个大步走到朱瞻均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这玩意儿要是能通到宣府，老子的粮饷还愁什么？“
英国公长子张懋也点头道：“比骡马快、比船稳，若真能铺到九边，我大明边军的粮草转运至少省一半气力。“
朱瞻均拱手道：“诸位放心，铁路不止通天津卫。臣已奏请皇爷爷，下一步要从通州往西北接宣府，往东北接辽东。不出三年，大明天南海北都能坐铁龙往来。“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有惊叹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暗暗盘算自家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的。夏原吉在人群后头听得分明，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是管钱的，最清楚这条铁路若真铺开，工部的用度、户部的调拨都得重新算账，他这个户部尚书的权柄势必要被削去一大块。
散场后，朱瞻均在码头偏厅接见了几位有意投资铁路的晋商和徽商。这些人消息灵通，早就看出铁路背后的暴利，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朱瞻均给他们开了个口子：可以参股修建沿途的货运栈房和煤场，但铁轨和机车由朝廷专营，不许私人染指。商人们虽然有些失望，但算算栈房和煤场的收益也颇为可观，当场便有三家签了意向文书。
于谦在一旁看着，低声道：“殿下这一手高明。让商人出钱建配套，朝廷省了银子，商人得了利，还把他们绑在铁路上，日后谁想拆铁路，先得问问这些商贾答不答应。“
朱瞻均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回京的路上，朱瞻均坐在飞廉号车厢里，难得地放松了些。车窗外是六月的华北平原，麦子收完了，田野里露出大片黄土，间或有村庄炊烟袅袅。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清末的中国铁路，列强修的，中国人只能站在旁边看。如今这条铁轨是大明自己的，从设计到施工到运营，全是自己人一手一脚干出来的。这种感觉，比打了胜仗还痛快。
回到西山别院时天色已暗，于谦来报：“殿下，纪纲那边有消息。赵文华昨夜密会了一个人，是东宫旧属、前兵部主事钱九韶。两人在城东醉仙楼包间里待了半个时辰，说的什么不清楚，但钱九韶走时带了一个包袱，看形状像是文书。“
朱瞻均眉头一挑：“钱九韶？此人不是去年被贬去云南做县丞了么？怎么回京了？“
于谦道：“据说是托了朱瞻基的关系，以丁忧为名回京奔丧，其实丧早就办完了，人一直赖在京城没走。纪纲说他这些日子在京中到处活动，联络了不少东宫旧人。“
朱瞻均沉吟片刻：“让纪纲先不要打草惊蛇，盯紧了。赵文华和钱九韶要搞事，多半还是冲着沈匠师来的。沈匠师如今是‘忠正神匠‘，有皇爷爷亲赐的封号护身，他们明着来不了，只能暗着来。咱们将计就计，等他们露了底再收网。“
于谦应诺退下。
夜深了，朱瞻均独自在灯下翻看北征的部署图。他的手指沿着铁路线从通州划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划向宣府方向。若这条线能在年内接上宣府，震虏营的辎重就能直接用火车运到前线，不用再靠骡马和人力。三万六千新军、六万发定装弹、两百门改良火炮——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合上舆图，吹灭灯火，和衣躺下。窗外蛙声一片，远处飞廉号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那是夜班的工匠在调试新铸的机车轮对。
朱瞻均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盘棋，他要一步一步把大明推向一个从未有过的局面。谁挡在前面，就搬开谁。
七月初七，乞巧节。京城里家家户户摆了巧果、穿了针，热热闹闹。朱瞻均却没有心思过节——通州至天津卫的铁路铺设进入最后阶段，最后十二里的铁轨正在连夜铆接。沈墨言带着工匠们吃住都在工地上，三天没回西山了。
朱瞻均亲自到工地督工。他站在刚铺好的铁轨上，看着沈墨言指挥众人将最后一根鱼尾板螺栓拧紧，沈墨言那张满是旧伤的脸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摘下手套，走过去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沈匠师，辛苦了。“
沈墨言摇摇头：“殿下说的哪里话。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自己造的东西跑起来。如今铁路通了，枪也造好了，臣死也瞑目。“
“别说死字。“朱瞻均笑道，“后面还有的是活要干。轮机学堂的学生下月就要实习，你得去给他们上课。还有，我打算在天津卫设一个火器总装坊，专门给边军修枪换件，你来兼着管。“
沈墨言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臣领命。“
七月十二，通州至天津卫段铁路全线贯通。朱瞻均没有搞什么大典礼，只是让飞廉号拉了一车煤从通州跑到天津卫，又拉了一车盐从天津卫跑回通州，来回一趟不过两个时辰。沿途百姓都跑出来看，这回没人说是妖怪了，有老人甚至跪在铁轨旁朝着火车磕头，说是天降神物。
消息传回京城，朱棣在武英殿里龙颜大悦，当场下旨：赐铁路名为“永通铁轨“，设“督造铁路总局“归皇太孙直辖，不受工部辖制。同时拨银五十万两，用于后续向宣府、大同等九边延伸。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那些原先上疏反对的官员纷纷改口，连礼部尚书吕震都写了一篇《铁轨赋》来拍马屁——虽然写得狗屁不通，朱棣还是笑着赏了他一匹绢。
朱瞻均接旨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于谦、沈墨言、纪纲三人在西山别院密议。他铺开一张大舆图，指着从天津卫向西北延伸的线路道：“天津卫到宣府四百里，宣府到大同三百里，大同到太原又是四百里。若这三段都通了，京城的货两日可到大同，三日可到太原。边军的粮草弹药不再受制于天气和道路，九边就真正成了铁壁。“
于谦道：“殿下，银子是够的，但人手不够。轮机学堂第一批学生才八十人，要铺开这么大的工程，至少得再招三百人。“
朱瞻均道：“那就招。把告示贴到各府各县去，不拘出身，只要肯学实学的都收。另外从军中挑一批识字的匠户子弟，送到学堂里来。咱们不光要造铁路，还要造更多的蒸汽机车、更多的枪炮。人才是根本。“
纪纲在旁插了一句：“殿下，赵文华那边有动静了。他这几日频繁出入都察院，调阅了不少当年神机营的旧档。卑职猜他是在找沈匠师的把柄。“
朱瞻均冷笑一声：“让他找。沈匠师如今是皇爷爷亲封的‘忠正神匠‘，有平反圣旨在手，他翻不了天。倒是钱九韶那边，盯紧了没有？“
纪纲道：“盯着呢。钱九韶昨日去了趟东宫后巷的一间茶馆，见了一个生面孔。卑职查了，那人是从宣府来的，说是贩马的商人，但卑职看他手上有茧，不像赶马的，倒像握刀的。“
朱瞻均目光一凝：“宣府来的？看来东宫还没死心，想从军中做手脚。于谦，你让震虏营在宣府的留守把总多留个心眼，凡有生面孔靠近军营的一律盘查。“
于谦领命。
议毕已是深夜，朱瞻均送走三人，独自走到院中。夏夜的风带着西山草木的清香，头顶星河灿烂。他抬头望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到如今手握火器、铁路、蒸汽机车，把大明推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门槛上。这一切在史书上不会有任何记载，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穿越“这个概念。在所有人眼中，他不过是朱元璋的好圣孙、朱棣的好太孙，一个天生就懂这些奇技淫巧的神人。
但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步一步拼出来的。每一次被构陷、每一次被暗杀、每一次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他不能输，因为一旦输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还有沈墨言、于谦、萧七娘、纪纲，所有跟着他干的人，都得陪葬。
远处，飞廉号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清亮，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朱瞻均收回目光，转身回房。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要亲自去通州铁厂，给第一批轮机学堂的学生上第一堂课。
他得让这些年轻人知道，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锤子和扳手，而是大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