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陈凡站在自己的帐门口,没有进去。
他负手立于暴雨之中,任由雨水浇透了身上羊皮袍子,顺着面颊往下淌。
巴图从旁边帐中探出头来冲他喊了几声让他进去,可雨声太大,巴图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雨之中。
喊了几声见他不动,巴图便缩回了帐中。他不是修士,不能像陈凡这样在暴雨中站上许久而不生病。
陈凡也没有去解释。
金蝉在他袖中安静地趴着,暗金色的复眼透过袖口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它能感觉到主人此刻的心神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凡看着雨。
雨滴从天穹坠落,每一滴都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划过天地。它们从云层中诞生,在空中坠落,最终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从生到死,不过数息。
每一滴雨都是如此。
生于云,死于土,短暂而必然。它们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是沿着那条注定的轨迹完成自己的一生。
这不是悲哀。
陈凡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的生死不是终结,而是循环。
渗入泥土的雨水会被草根吸收,被阳光蒸发,重新升上天空,再次凝结成云。
生与死从来不是两个对立的东西,而是同一个圆上首尾相接的两个点。
陈凡曾在剑意中领悟了生死之力的杀伐,万物皆可斩,斩即死。
但他从未真正理解生的一面。
死不是终点,生也不是起点。
生死同根,循环不息。
就在这片刻明悟落下的瞬间,陈凡丹田中的三门意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共鸣。
因果丶生死丶定它们之间那道始终无法跨越的壁垒,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陈凡没有去追逐那道缝隙。
他只是继续看着雨。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渐小了,乌云开始散去,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日光。
那缕日光穿透残存的云层,如同一柄金色的长剑刺破黑暗,落在被雨水洗过的草原上,整片草原都在发光。
陈凡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
被暴雨冲刷过的草地上,泥土翻出了新鲜的黑色。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株刚破土的小草。
那草芽不过寸许长,茎干细如发丝,两片嫩绿的叶子还沾着雨珠,在日光下微微发颤。
它是被这场暴雨催生出来的。
雨水渗入土壤,唤醒了沉睡在地下的种子,种子在黑暗中膨胀丶破裂丶生根丶发芽,然后推开头顶的泥土,破土而出。
这是一个因,一个由雨丶土丶光丶种共同作用而成的因。而它破土而出的这一刻,便是果。
因果从来不只是剑意中那种以果溯因的霸道。
因果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无处不在,无处不存。一粒种子是因,一株草芽是果。暴雨倾盆是因,草芽破土是果。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是因,此刻站在这株草芽前是果。
三门意境间的缝隙又裂开了一丝。
因果与生死,生与灭的循环,因与果的链条,在这一刻开始缓缓交织,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在丹田深处无声地游弋。
日光越来越亮了。
乌云已散尽,草原上的天空被暴雨洗过之后蓝得近乎透明。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草叶的微腥,那是雨后草原特有的气息。
部落里的牧民们纷纷从帐篷中走出来。
他们先是检查了羊圈和马棚,确认牲畜没有损失后,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巴图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扯着嗓子朝周围的牧民们喊了几句草原上的土语,那些牧民们便欢呼起来,纷纷从帐中拿出羊皮鼓和马头琴。
孩子们在泥水中奔跑打闹,溅了一身泥点子也毫不在意。男人们围成一圈,用力拍打着羊皮鼓,鼓声沉闷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老额吉坐在人群中央,闭着眼睛拉起了马头琴,琴声悠扬苍凉,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在草原上飘出老远。
女人们则手挽着手,踩着鼓点跳起了草原上古老的舞蹈,她们的脚步踏在湿润的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裙摆在风中飞扬。
陈凡站在自己的帐前,看着这一切。
巴图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进了人群里:「陈凡,别愣着!暴雨过去了,草原神灵保佑了我们,要跳舞,要唱歌,要把心里的高兴喊出来!」
陈凡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想要推辞,却被一群牧民围住,七手八脚地将他推到了人群中央。
几个年轻姑娘笑着拉起他的手,教他草原上的舞步。他笨拙地跟着跳,脚步生硬,手臂僵硬,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可他没有停下来。
陈凡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踩着草地,跟着琴声一圈一圈地转着身体,羊皮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靴子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屑。
六十八年。
他在大渊皇宫待了六十八年,从最低贱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那六十八年里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不发,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却不沾一滴血。
他学会了怎么伺候人,怎么揣摩上意,怎么在无声处布置杀招,怎么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陈凡什么都学会了,唯独没有学会怎么像一个凡人那样活着。
没有学会唱歌,没有学会跳舞,没有学会在暴雨过后和一群人一起踩在泥水里大笑。
因为他的人生从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是皇家的奴才,是司礼监的笔,是封印之地的囚徒,是八大家追杀的目标,是赵国供奉殿的客卿,是大皇子的棋子。
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战都在搏命,每一刻都在为那个遥远的目标而活。
可此刻在这片被暴雨洗过的草原上,被一群素不相识的牧民围在中间,踩着鼓点跳着笨拙的舞步,陈凡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算计了。
不用算计灵力的消耗,不用算计敌人的破绽,不用算计大皇子的心思,不用算计王镇岳的追杀。只需要踩着鼓点,跟着人群,一圈一圈地转。
鼓声越来越急,琴声越来越高,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响。
陈凡的舞步渐渐不再僵硬,手臂渐渐不再生硬,那张被日头晒黑了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如同暴雨过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