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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渡口。
“张燕不愿来援？”
关羽在大营中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唉……他怎会相助曹操呢？”
远处有三个曹军营寨，分列于三面，对关羽大营呈半包围态势，营外列了许多兵马在布置拒马等防务，但并没有直接大举进攻。
“张燕倒也没有相助曹操……”
糜芳摇头道：“将军，末将去求援时，张燕曾言玄德公与曹使君皆是大汉之臣，他只能两不相帮。”
“说是两不相帮，可他若不助曹操，我等又怎会被围？”
关羽眯缝着眼摇头：“曹操兵马是从河内来的，张燕在朝歌，把曹操大军放入了魏郡，却连个消息都没传来……”
“张燕现在不愿也不能与河内司马防、赵咨等人为敌……”
糜芳倒是了解些情况：“将军，黑山缺粮，黑山周围都被匈奴人祸害干净了……”
“如今黑山有民八十万，但与匈奴一战后，耕田被毁，仓储全无，黑山数十万人无粮可用。”
“将军率军北伐时，司马防等人一直在为黑山供应粮食、安民落户……张燕为了不欠太多人情，还用铁矿与曹操交易粮食，他放曹操大军从朝歌通行，其实也是无奈。”
“眼下张燕虽未派军相助，但他确实也算两不相帮了……”
这倒不是为张燕开脱，这是事实。
张燕目前确实在曹操大营，劝说曹操尽量和平解决。
也正是因为张燕在劝架，所以曹操虽然围住了关羽，但并没有大举进攻。
南匈奴入寇时，并州、河内等地近二十万汉人逃入黑山，使得黑山人口暴增。
在汉胡大战的情况下，张燕竭尽全力收留了逃亡避祸的汉民，黑山本就为数不多的存粮大多都消耗在了此时。
由于收留了二十万人，其中颇有些良莠不齐，也有白波军混入其中，因此郭太曾打算让杨奉暗中干掉张燕。
也因为收留的人太多，在关羽领军杀入并州追杀南匈奴的时候，黑山就已经开始缺粮了——黑山其实是养不活八十万人的。
那时刘备、曹操、张燕三方的部队是盟军，曹操北上黎阳后，张辽从东郡带过去的粮草很快耗尽，之后就一直是曹操在供应大军粮草……或者说是荀彧在组织兖豫两州供应后勤。
荀彧确实是搞后勤的顶级高手，把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自从曹操参战后，黑山战场就没有再受过粮草军械之忧。
就连徐晃的粮草，都是曹操交付给张燕，再有张燕运去支援徐晃——当时三方为了击败匈奴与白波联军，确实在精诚合作，彼此都没有拖过后腿。
之后於夫罗投降，曹操收编匈奴余部，占据河内，张辽徐晃关羽等将皆迅速北上支援刘备。
张燕缺粮，无法率部北上增援。
从那时开始，曹操便一直在为张燕提供粮食援助，而且是无偿的。
但曹操在提供后勤保障以及粮食资助的同时，也将势力伸进了黑山周围各县。
南匈奴投降后，河内诸县都被曹操控制，魏郡两个沿河重镇也都是曹操的人。
在对抗南匈奴时，司马家族从河内迁居黎阳，赵咨家族迁到了延津。
司马防早年担任雒阳令，是曹操曾经的上司——那时候曹操是北部尉，司马防是他的县官和现管，而且司马防曾多次向朝廷举荐曹操。
与匈奴战后，河内各县以及魏郡西部都因打仗而荒败，曹操让司马防管理河内，让赵咨管理黎阳大营的军事后勤。
此后，司马防便一直在迁移黑山人口重新安置。
这是安民落户恢复生产的善政，不是为了抢人口，黑山确实养不起那么多人，而且很多逃入黑山的河内人本就要回乡。
黑山本来田地就少，周边又被南匈奴破坏，今年没什么收成，粮食缺口极大。
冀州这边受乌桓之祸，冀州北部破坏严重，幽州更是遍地饥荒。
关羽要恢复冀州生产，还要支援幽州重建，暂时没法为黑山提供帮助。
哪怕黑山军出山抢劫，在这时候都抢不到什么东西，若不是曹操愿意提供粮食援助，黑山会饿死很多人。
眼下，无论是黑山的粮食补给，还是安置河内逃民回乡落户之事，全都要依赖司马防、赵咨等人。
这不能怨张燕不支援关羽，也谈不上什么背叛。
对张燕而言，两边都是同朝为官的盟友，而且曹操正在为他提供粮食。
为了黑山数十万军民，张燕是不能在此时对付曹操的，能两不相帮就已经算是讲义气了。
“既然如此，那便等曹操来此，我等拼死一战便是……”
关羽眯着眼看了一会曹军营寨，转头回军继续整顿防务。
“将军，还有一事……”
糜芳有些犹豫的开口：“末将去张燕处求援时，张燕曾问……陛下到底在玄德公军中还是在曹使君军中……”
“……他相信了曹操的谣言？”
关羽回头，皱起了眉。
“末将也说这是曹操谣言……随后张燕便去了曹操军中，说要亲口问曹操。”
糜芳抬头看了关羽一眼：“但黑山军中，有很多人相信曹操之言。”
“他们食曹操之粮，自会为曹操说话……”
关羽叹了口气：“能让饥饿之人吃上饭，让他们说什么都行。”
……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做好人好事其实是有回报的，无偿援助也是有回报的，只是看自己需不需要这样的回报。
并不是只有物质回报才算收益，舆论和认同有时候是更大的收益。
这就像是支援第三世界国家，回报不仅有宝贵的矿产资源，还有认同。
这种认同，在自身不能以一敌百平推全世界之前，是必须争取的。
——如果自身确实能吊打全世界，那也会直接获得这种认同……
这种认同，还有个名词，叫做人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指的并不是满足所有人的想法，而是争取到更多的认同，并将这种认同转变成对自身有利的‘势’——无论用什么方式争取认同都可以。
所有斗争本质都是争夺话语权，或者说是争夺释经权，是打仗还是怀柔，是仁德还是霸权，是舌战还是肉搏战，都只是不同的方法而已。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如何把敌人变成朋友，如何把中立者争取到自己这边，这就是身为领导者最该考虑的事。
刘备一直以来所做的事也是争取人心。讨伐胡人，保住汉人的骄傲和自尊，也是为了让自己争取到的人心变得更强、更坚定。
眼下整个大汉，归属感最高、内部最和谐、整体实力最强的势力，毫无疑问就是刘备。
曹操知道自己硬实力不如刘备，不计回报的援助黑山，其实就是要争取中立者的认同。
而且他在黑山做的确实算是善事。
关羽、张辽、张燕、徐晃等顶在抗击南匈奴最前线的主力部队，毫无疑问是大汉功臣。
而曹操、荀彧、司马防等人，主持战后生产恢复，及时提供粮食援助，使得黑山乃至周边各郡县多活下来了几十万人，这同样是大汉功臣。
无论他们的出发点是什么，至少他们确实让更多的汉人活下来了，也让黑山军没有再次因饥饿而变成祸害四方的匪徒。
至于和刘备争夺天子名分……这是正常的。
双方政治立场不同，大汉几百年来一直都在如此夺权。
其实张燕现在很惶恐。
他知道自己的黑山军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他的选择会直接改变大汉的势力结构。
他也知道所谓天子真假其实不重要，成王败寇。
但张燕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站队。
或者说，他没办法一个人决定整个黑山如何站队。
因为黑山军是联盟性质。
黑山军的各个山头，其实也算是一种特殊化的‘豪族联盟’，在管理和运作上面其实与曹操那边更接近。
——是的，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是逃进山里的无产者，但黑山的实际运作方式其实更偏向于豪族那一套。
各个山头的首领以及他们的亲近弟兄就像各地宗帅豪族，而黑山的民众就像各地黔首。
一个山头就像一个家族，进了家族就不能随意脱离，否则追杀到死。
如果山里养不活那么多人，在首领商讨之后会分一部分出山，比如回到河内种地，就像是族内分支到其它地方繁衍。
每个首领都已经事实上成为了一个‘山里的豪门’，每个首领都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而且可以自行管理自己治下的税收或劳役。
张燕这个盟主虽然实力最强，但也只能为各个山头定个相对统一的规矩，他不能强制任何一个山头去送死——张燕其实就等于朝廷派到地方的官员。
同时，由于黑山无法像宗族那样以亲情和姓氏来维护山头，归属感又比较弱，每个人的想法和统治方法也就都有些不一样。
有些首领本身就是豪强或是想成为豪强，用了传统豪族逻辑。
有些则用了流寇的方式。
还有些是真正的黄巾余部，用了太平道的方式。
也有些想学刘备——刘备的发家史在黑山是有很多人模仿的。
而黑山民众，很多人本来就是大族，是举族迁进来的，只是害怕逃离后被追杀才不敢回乡。也有很多山民向往刘备在青州建立的那套体系，想要稳定的生活。
简而言之，现在的黑山，有些人偏向曹操，有些人偏向刘备，而且很难辨别，每个山头可能都是一半一半，各山头的首领和民众之间也未必是一条心。
如果张燕选择任何一方站队，黑山多半会分裂内斗。
这是张燕无法接受的。
因此，与刘备和曹操相比，张燕这个造反起家的山贼头子，现在反倒成了个和平主义者。
他是真不希望刘备和曹操打起来。
尤其不希望两家在黑山附近打起来……
他试过劝曹操罢兵言和，但没用，这是理念和路径之争，同样不是曹操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本不欲与刘玄德为敌，但他举兵相攻，我不得不还击。”
曹操说道：“你不愿黑山周边大起战事，其实我也不愿与关云长刀戈相见，但如今他执意不退……张将军可愿劝其退去？”
曹操反倒请张燕帮忙去劝关羽——不是劝关羽投降，而是劝关羽退回黄河以南。
“既然如此，请曹使君暂时不要出兵围攻。”
张燕决定试一试，劝劝关羽。
……
次日，张燕带着内黄贼眭固一同到了关羽营中。
“……让我退走？你果然还是投了曹操……”
关羽眯着眼看着张燕：“张飞燕，你我曾是袍泽，昔日广阳一战你可还记得？曹操与了你何等好处，你竟要助他取河北？”
关羽说的广阳之战，是张纯勾结乌桓鲜卑祸乱幽州的时候，张燕率军增援幽州，因此被刘备论功推荐表为将军之事。
那时张燕和关羽曾并肩作战，称得上是战友。
“云长兄，张某未投曹使君……唉……张某只是不愿看你两家相争。若有天子之辩，朝堂上亦可辩之，何必以刀戈决生死？”
张燕叹气：“你如今身陷重围，曹使君陈兵五万在前，你又何必死战呢？”
“飞燕是在小觑关某吗？关某作战向来有进无退……五万大军又如何？曹操亦只一颗首级！”
关羽摇头，伸手送客：“飞燕请回吧，你既然相助曹操，待出了此门之后，关某在战场上便不会留情了。”
眭固见关羽傲气十足，大概有些不忿：“关将军杀胡逐寇功勋盖世，我等不敢小觑……但飞燕大兄好意来劝你退走，何不体面退去呢？五千人马与吾主五万大军抗衡，岂非螳臂当车？”
“你是何人？”
关羽瞟了眭固一眼。
“在下眭固，内黄白兔……今忝为司马建公门下校尉。”
眭固报上了他曾在黑山用过的匪号‘白兔’。
而关羽突然冷眼一凝：“原来是你……逆贼受死！！”
“云长何意？！”
张燕惊了。
眼见关羽露出敌意，眭固脸色大变，接连后退，拔剑试图自保。
但关羽已闪电般的拔刀而出，只一刀便砍下了眭固首级。
这下是完全没法和平解决了，斩杀曹操派出的使者，那就只能战斗到底。
“关云长！！”
张燕怒吼：“为何杀人？！”
“他曾袭击天子车驾，难道我不该杀他？”
关羽将刀上血珠甩了甩：“此人出自你黑山……难道在东郡袭击陛下车驾之事是你指使的？”
当时关羽不在场，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眭固，但这名字关羽是听说了的。
“他早已离开黑山，与我并无关系……但他是使者，你杀他，便无法善了了！”
张燕当初确实没有指使眭固，而且眭固那时就已经脱离了黑山。
要是张燕有劫驾的心思，当时就不会只有眭固跑来凑热闹了，黑山军别的不多，人可真的不少。
“我本也没想善了……飞燕，你明知他是袭击天子的逆贼，却依然与他同列，此乃附逆之罪！”
关羽颇有些讥讽的说道：“这等逆贼都能做曹操之将，曹操自是逆贼之首，可你居然还相助曹操……飞燕，若将来世人将你与眭固并列，你如何处之？”
张燕默然无语。
“把此人头颅带给曹操，告诉他，既然他手下尽是如此逆贼，那我关云长明日便出兵讨逆，让曹贼等着受死！”
关羽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
张燕走后，关羽尽起兵马，准备以五千兵力主动进攻曹操的五万大军。
而此时，曹操营中，司马防正在对曹操说：“以关羽脾性，见了眭固必会将其斩首，且定会主动进攻……我等围而不攻，又劝其退兵，已是仁至义尽。但关羽却进攻陛下銮驾，此乃无道之逆，必失天下人心……”
——刘协此刻就在曹操军中。
不过，曹操一直阴沉着脸：“司马公，我不想以此计谋算关云长……你为何让眭固去见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