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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你我多年故交，我也是为了助你取胜……”
司马防低头沉默了一会，解释道：“关云长神勇，军中诸将对其颇有畏惧，且其在河北声威极隆，若不激其来攻使其成为叛逆，冀州诸郡便不会投降……太原士族也皆惧恨关羽，只有除掉关云长，太原乃至并州才会成为孟德臂助……”
“……臂助？”
曹操脸色更阴沉了：“以谋算大汉英雄得到的臂助，真能算是臂助吗？”
“孟德，你可知你若落败，会是何等下场？你若落败，我等一心助你之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司马防朝曹操拱手：“若不能竭尽所能获取天下士人相助，你又如何能胜过刘备？只有取天下者才能落笔断史……孟德，你若不取天下，你便是逆贼啊……”
曹操面色铁青，遥望关羽大营，许久没有说话。
当晚，曹操军中打出了天子仪仗。
中军都尉典韦立起了十二星图大旗。
代表天子亲征的团云麾盖立在了中军后账。
……
刘协看着高高立起的天子麾盖，同样面色铁青。
“曹昂！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是天子！只是江野！！”
刘协眼里的怒火比曹操更盛：“你若真拿我当天子，又为何不听天子号令？！我请你相助只是为了给祖母尽孝！不是为了让你曹氏祸乱天下！！为何打此旌旗？！为何设此仪仗！！”
“……陛下，礼制如此，不可稍废。”
曹昂低头说道：“天子威仪不可少……请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你等何时曾视我为君？！”
刘协牙都快咬碎了：“天子威仪？我要回临淄，我要离开这里！你可愿尊奉天子之令？！”
“……陛下，临淄有奸人自立为帝，我等不敢让陛下再去虎狼之地……”
曹昂头低得更深了，但言语没有动摇：“请陛下稍安，家父自会讨灭奸贼，让陛下还于旧都。”
“你等倒还成了忠臣了？好好好……那你先杀了辛评这个奸贼再来自称忠臣，快去啊！”
刘协更气怒了：“为何不去？”
曹昂沉默了片刻，拱手摇头道：“辛评护驾有功，陛下不可杀戮功臣……”
说罢，曹昂转身离开后帐，还在门口吩咐：“保护好陛下，别让陛下见到辛仲治……”
刘协在账内一阵气闷，冲出帐外打算骂人，却被曹昂近卫拦住：“陛下，外面不安全……”
“尔等贼子！竟不能视我为人耶？！”
刘协愤怒的吼着。
“……请陛下回营……”
曹昂转头：“昂不愿对陛下不敬，但若陛下无法自安，昂便只能令人贴身保护陛下了……”
刘协不再挣扎，抬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口气变得颓唐：“……曹昂，你等行径，与绑架何异？”
曹昂沉默了很久，最终吐出两个字：“……无异。”
……
辛评此刻正独自站在刘协的大帐侧面，手里拿着一份纸质书信。
用纸写信，这是青州的方式。
这信是刘协以江野的身份写给‘师母’的。
内容大意为：听闻祖母去世，江野悲不自胜，希望能与太学佐事辛评一同回乡为祖母办丧事，但又担心老师因此荒废公务，担忧‘同学耽误学业’，想和师母商量一下怎么办。
落款和签章都是江野。
所谓老师，当然是指刘备这个少师。
实际意思就是说：刘协的身份已经被辛评发现了，但董太后的丧事对刘协而言又必须办，为了避免影响北伐，也避免诸葛亮因此受害，刘协打算以江野的身份低调回乡行丧，问左沅可不可以。
当时刘备在幽州，这封信本来应该交到左沅手里，左沅见了信要么会派人抓捕辛评保护刘协，要么会想别的办法解决此事。
刘协是和左沅商议过董太后之事，当时刘协也明白不适合以天子身份离开临淄。
但遇到辛评后，刘协的情绪被辛评整崩了，还是想去给祖母尽孝，这信原本也是再次商量的意思。
当时辛评是临淄的官员，刘协对辛评还没多少防备心理。
辛评见刘协写信，知道再不走可能会没命，便趁刘协离开学院时立刻绑了刘协，堵着嘴一路车马不停离开了青州，那信也就落到了辛评手里。
辛评也因此得到了大半天不被发现的时间。
临淄虽然防备很严，但太学官吏去其它州郡办事是正常的，辛评是正经通过策试考上去的官吏，临淄各处查他也就没那么严。
出了临淄之后，就没什么人认得刘协了。
即便刘协在路上自称天子，别人也只会把这当成半大孩子不懂事，更何况他还被辛评绑着，连自称天子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颍川许县后，刘协想起做过伴读的曹昂可能在颍川，便寻了个‘上厕所’的机会，跑到了许县馆舍，打算找曹昂救驾。
为了自身安全，避免被别的有心人绑架，刘协自称曹昂的同窗。
曹昂倒是找到了，但刘协见到曹昂时，辛评和曹昂站在一起……
辛评本就是奉命来颍川的。
不久，曹操带着荀彧、锺繇等人前来接驾。
辛评称刘备有不臣之心，乃篡逆之贼，与王莽无异，自称甘冒生命危险带天子出逃。
刘协极力辩解，说是被辛评绑架，但没人听刘协说话……
或者说，他们听了，但没人在乎。
不久，荀彧、锺繇等颍川士人再度给刘协戴上了天子冠冕，刘协虽然仍自称江野，但颍川士人依然用最快的速度赶制出了一整套全新的天子仪仗。
这里不是临淄，没人在乎刘协的意愿。
没有玉玺，没有诏书，刘协也没有封官拜将，但无数职务仍然被发了出去。
曹操被拜为镇东将军，荀彧为尚书令，锺繇为司隶校尉……
包括曹操在内，所有人都对刘协很有礼数，但没有任何人在意刘协的想法和说法。
曹操领刚刚新鲜出炉的‘群臣’为董太后办了丧事，刘协也算是尽了孝。
随后颍川各家便以“刘备使人篡夺天子之位”为由，向青州发了檄文。
但檄文刚发，刘备在辽东大胜的消息便传到了河南。
刘备在幽州节节取胜，拓土千里，将士皆挟讨灭外寇之威，且河北乃至辽东、朝鲜皆已平定，袁绍也已败亡……
颍川各家这时候多少有点慌，现在北方没人能拖住刘备了，他们知道正面对抗不是刘备的对手。
于是锺繇上表，称天子已年近十五，该立皇后了。
荀彧也称雒阳残破，如今当以许县为都。
原本这是建议曹操以女儿配天子，是为曹操寻个辅政的名义，也为颍川制造个护身符。
正逢此时，司马防的长子司马朗来颍川传讯，说董卓余部以董白为君，进驻了长安，已控制京兆。
颍川各家商量后，锺繇便去了长安，找到了张家兄弟，以董卓之前为董白准备的媒契，代表刘协向董白求亲。
刘协极为愤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用于配种的牲畜一样……颍川这些人真就没把他当人看。
不久，刘备回军，拜为丞相的消息传来。
且刘备也向兖豫二州发了檄文，称曹操散布谣言污蔑天子，有不臣之心，刘备的军队开始出兵。
司马防建议曹操不与刘备正面对抗，带天子从河内去河北，趁河北空虚，先取幽并冀三州，依靠黄河天险据守。
当时司马防说：“刘备是为天子而来，若天子在许县，则兖豫皆要面对刘备大军之威，难免有人畏惧叛离。”
“但若天子在河北，便可一直采取守势。只要能依靠黄河天险守住河北，待长安求亲之事得成，不仅兖豫可保，还能一举吞天下……”
就连颍川士族也觉得此策可行——他们离开兖豫，刘备反而没必要讨伐兖豫。
先去河北，既能避开刘备精锐大军的锋芒，又能避免刘备联合豫州南部的刘辟、李通等人齐攻颍川，还能拖延时间等待锺繇在董白那边得到董卓余部助力。
这些士人脑子都很好用，他们对形势的判断很清晰，对刘备的能力也有清楚的评价。
与作战能力相比，他们其实更畏惧刘备的生产发展能力。
尤其是曹操和荀彧，他们见过青州的样子，所以曹操一直在搞军屯，虽然与刘备的方式不一样，但也同样收到了效果。
能给张燕提供粮食援助，这也是军屯的成果。
当初曹操青黄不接的时候靠刘备支持才有了粮食，那时候军屯的建设也一直没中断——当然，那时可以算是曹操花钱买的。
而去年秋天，曹操军屯收的粮食确实不少，是真有很多余粮的。
如果他们在兖州和豫州据守，刘备就有充分的时间把河北变成大后方——以刘备在青州的效率来看，顶多两年，拥有了青徐冀幽四州的刘备说不定就能平推天下了。
一旦让北方从粮荒中缓过劲来，再想抑制刘备就太难了。
唯一感觉不安的，是辛评。
辛评是袁绍的部下，他可没有改投曹操。
虽然名义上他是‘把天子救出青州虎狼之地，送天子回河南’，看起来投了曹操，颍川众人也都以为辛评是为了颍川的利益……
但实际上他是奉袁绍的命令行事的。
他奉命把刘协带来颍川，原本是想让曹操和刘备打起来，使袁绍实现夺取幽冀另立新君之谋。
可现在袁绍死了。
辛评当然已经无法改投刘备，否则一定会死。
但在曹操这里就能活命吗？
——刘协一直想杀自己，辛评知道的。
现在曹昂不会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曹操要逼迫刘协做点什么事——比如逼刘协立皇后，刘协肯定会让曹操先把绑架犯辛评干掉……
那时，曹操会不会杀自己？
命运就像是在和辛评开玩笑……
奉袁绍命令做卧底，这是辛评自愿的，是因为袁绍在党锢时期对辛家有恩——袁绍对颍川很多士族家里都有恩。
但刚把刘协带到颍川，袁绍就死了。
既没能帮到袁绍，又没法回头……
其实在刘备势力中做官也挺好的。
辛评原本还得到了蔡邕器重，又有徐庶这个老乡提供帮助，虽然暂时是个小吏，但刘备那边升官述职时都是以实际成果论功，辛评自身能力还不错，而且青州官场氛围目前还挺好的。
但回不去了啊。
投奔曹操，虽然能与颍川各家士人结为乡党，但无论是曹操还是荀彧都防着辛评……
这是必然的，能把刘协从临淄绑出来，这种前科，谁都得防辛评一手。
……
……
次日，关羽率军攻向了曹操大营。
曹操大营紧闭，挂着免战牌。
营前拒马战壕无数，数万大军居然采取了龟缩防守的姿态。
免战牌在这年头确实是有的，虽然春秋已经乱了义战，但时至汉末，交战双方依然维持着一些君子协定。
比如战死的尸体双方可能会交换，除非有深仇大恨，一般也不会辱及尸骸。如果遇到死战不退的忠勇之士，将其斩首后也很可能缝回尸体还回去。
阵前斗将也是，如果定好了斗将约定，通常也都会履行。
士人之间，大多数时候还是讲信义的，毕竟敌对双方也很可能有姻亲关系。
免战牌挂出来的时候就是做这些君子协定的时候。
关羽已经看到了营内的天子仪仗。
但曹军大营打出天子仪仗，对关羽而言更像是一种挑衅。
“吾乃关云长，你等僭越逆贼，出来与我一战！”
关羽纵马奔到营前大喝着。
此时关羽其实已经在曹操军营的弩箭射程内了。
史涣看向曹操。
曹操摇了摇头：“不许放箭……元让，出营与关羽斗将，劝关羽退去吧，告诉他天子确实在此……”
夏侯惇看了看关羽杀气腾腾的大刀，有点犹豫。
史涣更是直接缩回了头，跑去敲鼓去了。
斗将是以斗将鼓为号的。
关羽听到鼓声，横刀让兵士停步，举刀指向营门。
这是约战的意思。
夏侯惇咽了口唾沫，转头看了看站在曹操身后的典韦：“典都尉与我同去吧……”
典韦原本是夏侯惇部下，曹操在讨伐南匈奴的时候，夏侯惇让典韦跟着曹操做贴身护卫，算是改效了家主。
曹操很喜欢典韦，总是带在身边，还让典韦做了中军都尉。
关羽在营外，见夏侯惇竟只带了一个人出来，皱了皱眉：“元让来送死乎？！”
“云长，陛下如今就在此营，你若攻打陛下行在，那便是逆乱无道……退回河南吧，莫要既误性命又误名声……云长或许不知，李乾已领军去夺渡口了，若再不退去，你便会被四面合围了。”
夏侯惇和关羽是打出来的交情，虽然挨揍的人始终只有一个，但夏侯惇确实也是视关羽为友的，毕竟两人没有私人恩怨。
李乾确实趁关羽出兵去夺渡口了，关羽主动进攻，其实相当于放弃了退路，陷入了四面皆敌的状态。
当然，说是背水一战也可以，关羽打仗确实喜欢把自己摆在最危险的位置，而且也确实没人能保证可以在野战中困住关羽。
“元让来此就为了说这些？”
关羽大刀一挥：“僭越妄立天子，你等才是逆乱无道！既来斗将，那便胜过我再说！”
说罢一刀斩下。
夏侯惇举枪奋力接下一刀，转身便退，让出正面。
关羽举刀再劈，典韦替下夏侯惇，也不言语，大戟斜撩，正面格住关羽的长刀。
长刀和铁戟相交，火光炸开，但没有太大的金铁交鸣声，因为两把兵器都破了刃口，相互扯在了一起。
关羽夹紧马腹驱马前行，猛挥长刀。
典韦也是同样的动作。
两人皆天生神力，旗鼓相当，卡在一起的兵器渐渐扭曲了，两匹马竟被拉扯得原地打转。
关羽这才发觉，曹操军中的战马，竟也有高桥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