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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平盯着李威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李市长，您这话我信。但问题是虽然倒了，您能保证手不会伸到我们公司来吗？”
李威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周宝平终于把窗户纸捅开了，只要顺着这个口子往下挖，就能挖出根源。
“周总，您说的‘那些人’，能不能具体一点？谁伸手了？”
周宝平笑了几声，带着商人特有的严谨，“李市长，我就是随便说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明东精工不是不想来凌平，我们是真的想来。凌平的地价、人工、区位优势，在我们评估过的所有备选城市里排第一，给的政策条件，我们也接受了。但就在我们准备走内部审批流程的时候，有人找上了我们。”
“谁？”
“一家物流公司，叫顺达物流。”周宝平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们的商业计划书，对我们的物流需求一清二楚，每天需要多少辆货车、走什么路线、用什么规格的运输设备，全知道。他们找到我们，说如果我们来凌平投资，物流业务必须全部交给他们做，否则……”
“否则什么？”李威立刻追问，答案早就在心里，就是要让对方说出来，这时坐在一旁的宋良开始偷偷擦汗。
“否则就别想在凌平做生意。这是他们的原话，不跟他们合作，在凌平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顺达物流，”李威慢慢说出了这个名字，提前就猜到了，并没有急着说出来，而是看向一旁的宋良。
“宋主任，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知道。”
宋良摇头，“太过分了，这明显是威胁，这是违法的。”
“你会不知道？”
李威脸色一沉，“高新区招商引资工作一直是你在负责，那边有什么企业，什么动向，你会不知道吗？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顺达物流是吴刚小舅子张万青的公司。”
宋良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额头和鼻尖上冒了汗，他确实没想到李市长这么快就查清楚了，他错误地认为这个从来没在市政府呆过一天的男人，根本不清楚这里面的事情，看来是他低估了。
“顺达物流听说过，高新区最大的物流公司，很多企业都和他们合作，我说的是背后的老板是谁不清楚。”
宋良努力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招商办主任的活，表面上听着光鲜，其实不好干，尤其是最近几年招商引资越来越难，每年市领导定的目标都很难完成，只能从报表上搞一点猫腻进去。
这些话不能当着市长李威的面说出来，以他的火爆脾气，自己这个主任恐怕也当到头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回去之后我安排人好好查一下，不管他过去的关系是什么，只要他的生意合规合法，我不会动，这是原则问题，只要有问题，那就要一查到底。”
“对，对，领导说得对。”
周宝平看在眼里，只是第一次见面就对这位新上任的李市长心生佩服，确实不一样，他的做事风格和吴刚完全不同，毕竟见过面，吴刚是那种说话做事含糊，让你想办法去猜的人，而且喜欢面子上的事，眼前的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
“华远资本也找过我们。”周宝平叹了一口气，“他们不是来威胁的，是来谈合作的，说愿意给我们凌平项目提供配套的资金支持，条件是要占我们凌平工厂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这个条件我们不可能接受，我们属于独资企业，不仅是为了保证资金方面的安全，核心技术，精密模具的制造工艺都属于公司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不可能让外部投资者进入这个业务板块。所以我们婉拒了华远资本，然后顺达物流就找上了门。”
“时间顺序是华远资本先找你们谈入股，被婉拒之后，顺达物流就来找你们谈物流合作？”李威问。
“对，前后相差不到两天。”
李威的心里那条链条又闭合了一环。
华远资本和顺达物流之间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分工明确。华远资本负责用投资入股的方式从企业的股权层面攫取利益，顺达物流负责用市场垄断的方式从企业的运营层面榨取利润。
两条线并行，软硬兼施，既给胡萝卜又挥舞大棒，难怪人家不敢来投资建厂，还没等来就遇到这么多问题，凌平市的营商环境被吴刚之流搞得乌烟瘴气。
“所以你们现在的态度是？”李威问。
“李市长，说实话，我们已经在跟其他城市谈了。都是港口城市，物流条件不比凌平差，甚至更好，目前还在洽谈阶段。”
“这，这不行啊。”
宋良有点急了，为了谈成，他付出那么多努力，难道都白费了？
李威用眼神制止了他，宋良缓缓坐回到沙发上面。
“周总，非常感谢您跟我说实话。我能理解你们的顾虑。如果有人用这种方式威胁我，我也会选择离开。但我想问一句。如果凌平能把问题解决掉，能让你们不受任何威胁地在凌平正常经营，你们还愿意来吗？”
“李市长，您说的解决是什么意思？”
“顺达物流，包括它背后的一切。吴刚的案子省里正在深挖，涉及的人和事正在一个一个地查。顺达物流作为吴刚小舅子的公司，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回去之后，会推动市里对顺达物流的经营资质、业务合规性进行全面核查。如果他们确实存在垄断经营、强制交易、威胁恐吓等违法行为，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该抓的抓。我不是在给您画饼，我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凌平市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宝平微微点头，他刚刚主动说出和其他城市洽谈，确实有意向，但提供的政策和资源不及凌平市，这也是事实。
“至于华远资本，我不评价它的商业行为是否合规，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一件事，凌平不需要任何企业以任何形式强迫入驻企业接受不公平的合作条件，这个华远资本，已经在查它。”
宋良一脸的惊讶，不敢相信的看向李威，这些事他完全不知情，这么短的时间，李市长就把高新区的事情都搞清楚了。
办公室里陷入阿静。
周宝平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子，终于他抬起头，“李市长，说实话，这几个月我们受了不少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明东精工是一家正规企业，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技术、是质量、是诚信。我们不怕市场竞争，但我们怕的是那种不按市场规则出牌的人。顺达物流威胁我们的时候，我当时就想这样的地方，就算政策再好，我们也不敢去。因为你不知道哪天又会冒出什么人、什么事，让你的投资打了水漂。”
“我能理解。”李威点头，“承诺都是虚的，凌平市会变成什么样，很快你就会知道，未来的发展潜力巨大，我有信心把凌平市的经济发展上去，这不是对投资人的承诺，是对凌平市百姓的承诺，是一个军人的承诺。”
“好，说得好。”
声音从门口传来，随着办公室的门打开，周宝平立刻起身，“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凌平市新任的李市长，这位是我们的丁董事长。”
“李市长，久仰久仰。”丁远明快步走过来，跟李威握了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是指尖有老茧的那种粗糙，这和他董事长的身份不太相符，更像是一个常年干活的手。
“丁董事长，打扰了。”李威说。
“不打扰，您能来，是给我们面子，我也是军人，退伍之后在工厂里干了十几年，后来厂子生意不行要倒闭，我和几个老技术工人商量之后把能卖的都卖了，把厂子买了下来，当时都认为我是疯了，但我拍着胸脯和那些工人说，我是军人，给你们承诺，厂子我能干好，跟着我干，以后就有饭吃，有房住，我做到了。”
这一刻，两个人手握得更紧。
“不需要再谈，去吃饭，准备茅子，我要和李市长好好喝一杯，建厂的事，材料都准备好，一会酒桌上就定了。”
“感谢老班长的信任。”
李威也没想到会因为自己刚刚的那番话，事情就谈成了，更加没想到这位丁董事长以前也当过兵，还有那段经历，突然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考验一下你的酒量。”
“那我就破回例，陪老班长喝好。”
宋良面露喜色，松了一口气，建厂投资的事情就这么谈成了，感觉跟做梦一样。
周宝平笑着点头，从公司的发展战略，凌平市建厂投资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地理位置好，有天然的港口优势，再加上凌平市本身就拥有他们需要的所有资源，可以节省大量成本，只是他没想到董事长这次的决定会如此冲动。
索性就信李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