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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七点半，李威已经站在了市政府大门口，一起的还有秘书刘茜。
刘茜能继续跟在李威身边，有点兴奋，睡得有点晚，这个时候不停的打着哈欠，她又不想被李威看到，但哈欠又停不下来，只能尽量扭过身体。
李威从市政法委书记提到市长，刘茜是他特意要过来的，并没有因为王东阳的事对刘茜有任何的偏见，李威看人很准，刘茜和王东阳不一样。
刘茜做人做事方面还是非常好，有非常强的正义感，非常难得的年轻干部，李威有考虑过，有机会把她调到司法部门当副职去锻炼，帮助更多的人，而不是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右肩的伤已经拆了线，但绷带还缠着，衣服穿上去之后明显鼓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包。
“来了。”
随着刘茜的声音，市长专车出现，缓缓开了进来，司机老赵停下车子立刻下车打开后车门。
宋良已经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所有的谈判资料。
他连忙从车里下来，“李市长，早。”
“早。”
李威点头，这是提前安排好的，先接宋良过来，然后再接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去机场。
李威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和秘书刘茜交代了几句，这次不带她一起，市政府这边的事情要有人盯着，有事随时向自己汇报。
“好的，李市长。”
秘书刘茜点头，眼神里难掩失望，她其实很想跟李威一起去，这个时候只能看着看着李威坐进车里。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宋良也上了车，“招商政策文件，土地红线图，税收测算还有配套企业名单，一式三份，装在三个不同的文件袋里，生怕路上弄丢一份还有备份。”
李威看了他一眼，“紧张？”
宋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一点自嘲，“李市长，说实话，确实有点，明东精工我跑了六趟，前前后后谈了四个多月，该谈的都谈了，就是签不下来。这次您都亲自出马了，如果还谈不成，我这个高新区主任就真的没脸再干了。”
“谈得成。”
“有李市长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专车驶出凌平市区，直奔飞机场，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今天要谈的内容过了一遍又一遍。
明东精工，精密模具行业的龙头企业，年产值超百亿，客户包括多家国内外知名汽车厂商和电子产品制造商。如果这家企业能落户凌平，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工厂，而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上游的钢材、铝材供应商会跟过来，下游的配套加工企业再加上相关的物流、仓储、金融服务，至少能创造三千个就业岗位，对凌平市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
这一切的前提是把协议签下来，签协议的前提是搞清楚明东精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签。
李威缓缓睁开眼睛，他安排蜘蛛秘密查到的那些信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宋良在内，不是不信任他，这件事的敏感度有点高。
华远资本、顺达物流、张明远、张万青。
这些名字背后的利益链条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如果现在就把这张牌打出来，等于打草惊蛇，不但帮不了明东精工，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李威的策略很简单，先不谈那些暗处的东西，先把诚意摆在桌面上，让对方看到凌平市新任领导班子的态度和决心，自己亲自赶过来，就是最好的诚意。
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做任何事必须有诚信，做人如此，做官更是应该做到。
这是他来江苏之前就想好的。
航班正常起飞，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赶到明东精工的总部，总部坐落在园区核心地段，是一栋十六层的现代化写字楼。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不锈钢雕塑，造型像一只展翅的鸟，寓意不错。
宋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好，好，好的。”
他挂掉手机，“领导，周总的秘书说周总在十五楼等我们，丁董事长临时有个会，不一定能参加，周总会全程接待，知道李市长亲自过来，非常意外。”
“周宝平？”
“对，明东精工的副总经理，分管战略投资和对外合作。之前几轮谈判都是他主导的，这个人对我们凌平的情况很熟悉。”
“好，那就和他谈。”
李威对谈生意没什么经验，谈判可以，他相信这两者之间肯定有相通的地方，找到彼此都信任的点，共同获利，这是商业的投资逻辑，不可能有人傻到赔钱去投资，政府引进资金也是为了增加税收和经济增长。
两个人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了来访信息，拿了访客卡，乘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明东精工的产品展示图和荣誉证书，挂了满满一墙，还有当地主要领导视察的照片，这种东西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
走廊尽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身材微胖，头发花白但很浓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看到李威和宋良从电梯里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
“李市长，周主任，欢迎欢迎，贵客。”周宝平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李威的右手，“宋主任说您要亲自过来，我们公司上下都很重视。本来我们丁董事长也说要参加的，但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实在走不开，让我一定代他向您表示歉意，同时表示欢迎，来我们的地方了，不要急着走，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感受一下我们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
“周总客气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贵公司的真实想法，看看我们凌平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丁董事长忙，能理解，我是做事比较直接的人，这次不仅有诚意，还要把事情办成。”
“哈哈，早有耳闻，李市长大名，您亲自来，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周宝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办公室很大，一面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工业园区大片的楼群和远处的独墅湖。
办公室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三个白瓷茶杯一字排开，茶汤碧绿透亮，是上好的龙井。
“李市长，宋主任，请坐。”周宝平自己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把双人沙发让给了李威和宋良，“这是我们董事长特地带回来的明前龙井，二位尝尝。”
李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好，入口清香，他今天不是来品茶的，客套话过一遍就够了，他不想在这种虚的环节上浪费太多时间。
“周总，茶很好，谢谢。”李威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周宝平，“不绕弯子，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明东精工到底还打不打算来凌平投资？是否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大话不多说，我能解决的肯定解决。”
周宝平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李市长快人快语，我喜欢，那我也直说了，我们公司对凌平的投资环境是认可的，对宋主任这几个月的工作也是满意的。凌平的地理位置、交通条件、劳动力成本、政策优惠，我们认为都是很有竞争力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宋良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前面说的都是套话，后面才是关键。
“但是什么？直说无妨。”
“投资建厂是大事，不是光看政策优惠就能决定，我们公司做任何一个新项目都要经过严格的内部审批流程，要评估多方面的风险，流程走下来，需要时间，希望李市长能理解。”
李威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在快速分析周宝平的每一句话。
“流程需要时间，我能理解，明东精工从去年十一月开始跟凌平接触，到现在快一年了。一年的时间，够走完任何流程。我查过贵公司在其他城市的投资记录，去年的项目，从第一次接触到签约只用了四个月，今年年初的项目，只用了三个月。”
李威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其他投资建厂都能顺利完成，为什么偏偏在凌平市不行？
宋良坐在旁边，忍住了没有插话，只是看着李威和周宝平两个人之间的交锋。
周宝平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李市长，”周宝平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来之前，我打听过您，知道您是一位好领导。”
李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公司对凌平的顾虑，跟凌平的招商政策没关系，跟宋主任的工作也没关系。”周宝平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那些商务谈判中惯用的客套和推挡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李威问。
周宝平看了看宋良，又看了看李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话挑明。
“李市长，我问您一个不太客气的问题。”
“你问。”
“凌平的招商政策，到底是谁说了算？”
“谁说了都不算，法律说了算，政策说了算，市场说了算。”
李威看向周宝平，大致猜出来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原凌平市市长吴刚已经被省纪委抓了，他的案子正在深挖，跟他有关联的人和企业，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的背景，一个都不会放过。省委领导让我来当这个市长，我和吴刚不一样，建立一个风清气正的营商投资环境。这不是口号，是承诺，是行动。”